
“二小姐怎麼在這兒。”
鎮上的老字號客棧裏,掌櫃的連頭都沒抬,算盤撥得劈啪響。
我站在櫃台前,身上的嫁衣往下滴著泥水。
還沒等我拿出身上僅剩的一支銀素簪子換幾文錢,身後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沉重,帶著不可違逆的壓迫感。
我回過頭,謝秉披著鶴氅站在客棧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
他是我名義上的父親。
也是親手將我塞進那頂連嗩呐都沒有的小轎裏的人。
謝秉看都沒看我一身的狼狽,徑直走到一旁的八仙桌前坐下。
“你還要把謝家的臉丟到什麼時候。”
他的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客棧裏原本還有幾個吃茶的客人,見這陣勢,紛紛結賬溜了。
掌櫃也識趣地退到了後院。
我隔著兩步遠的距離站著,沒說話。
謝秉端起桌上的殘茶,嫌惡地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顧家肯要你,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
他終於抬眼看我,眼神裏沒有一個父親對女兒的心疼,隻有對一件不聽話的物件的厭煩。
“你天生福薄,克死生母,除了西山那種陰氣重的地方,誰家敢要你這種喪門星。”
我靜靜地聽著這番已經爛熟於心的話。
前世,我一直以為是我真的八字不好,才連累了生母難產而死。
為了贖罪,我任勞任怨地替他們做事,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壓榨。
“父親既然覺得我丟臉,為何還要來找我。”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在空蕩的客棧裏格外清晰。
謝秉拍了一下桌子。
“你以為我想管你。”
他冷笑一聲。
“阿妤在顧沉麵前替你求情,說你是一時糊塗,若是顧沉真的不要你了,謝家的名聲還要不要。”
原來是為了周阿妤。
她那個偽善的表姐,總是喜歡在這種時候彰顯自己的大度。
謝秉站起身,理了理鶴氅。
“把她押回去,鎖在柴房裏,明天一早,親自給顧家送回去。”
兩個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沒有掙紮。
隻是看著謝秉那張冷漠的臉。
“我可以回去,但我生母留下的那方舊硯台,我要帶走。”
那是母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前世,我出嫁時想帶走,謝秉卻說那是謝家的物件,不許我碰。
謝秉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謝家的東西,你一樣也帶不走。”
他像看一個賊一樣防著我。
“你母親既然嫁進了謝家,她的東西自然歸謝家所有,你有什麼資格拿走。”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母親當年帶來的嫁妝,足夠買下半個鎮子。
卻被謝秉一點點搬空,拿去填補他那個無底洞般的生意,拿去給大姐二姐添妝。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
我重複了一遍。
謝秉轉過身,連多說一句話的耐心都沒有了。
“帶走。”
家丁手上的力道加重,將我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客棧。
雨已經停了,鎮子上的青石板路滑得厲害。
我被推搡著塞進了一輛破舊的馬車裏。
車廂裏彌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到了謝家後門,管家早就等在那裏。
他手裏拿著一把生鏽的大鎖,眼神輕蔑地看著我。
“二小姐,委屈您在這兒待一晚了。”
柴房的門被推開,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麵而來。
裏麵連堆柴火的地方都沒有,隻有滿地的灰塵和幾張破草席。
我被推進去,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我靠著牆壁滑坐下來,嫁衣粘在身上,冷得刺骨。
外麵傳來管家和家丁的刻薄言語。
“這二小姐也太不知好歹了,顧家雖然窮點,但好歹有口飯吃。”
“就是,聽說她還想把夫人留下的硯台帶走,那是留給表小姐練字的,輪得到她嗎。”
原來如此。
我閉上眼睛。
我那方母親的舊硯台,謝秉不給我,是因為早就許給了周阿妤。
前世,我直到死在西山,都不知道母親的遺物去了哪裏。
黑暗中,我慢慢抱緊了膝蓋。
重活一世的第一個晚上,我依然在謝家的柴房裏挨凍。
但這將是最後一個晚上了。
我不打算像前世那樣,在顧家耗盡一生去等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明天,我會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然後,走得幹幹淨淨。
門外打更的聲音遠遠傳來。
三更天了。
柴房的窗戶漏進一絲清冷的月光,照在我那雙沾滿泥巴的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