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日。
雨停了,天陰沉得像要塌下來。
破驛站的門再次被推開。
周硯一個人進來的。
他手裏拿著一疊紙,臉色比昨天還要不耐煩。
"陸清商,把這個簽了。"
他把紙拍在桌上,連多餘的廢話都不想說。
我低頭掃了一眼。
是一份認罪狀。
上麵寫著,陸家大小姐陸清商,協助父親藏匿了江州水患的部分贓款。
數額不大,剛好夠判個流放三千裏。
"什麼意思?"我看著他。
"就是字麵意思。"
周硯在屋裏踱了兩步,似乎覺得這地方多待一刻都沾染晦氣。
"張大人說了,你爹的案子上麵催得緊,總得有個交代。"
"你把這筆小賬認下來,刑部那邊就能結案。"
"流放總比殺頭強。等你到了流放地,我再花點銀子,找個借口把你弄回京城,改名換姓,一樣能活。"
他把毛筆塞進我手裏。
"快簽。別耽誤時間。"
我看著那張罪狀,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你讓我替你爹填坑?"
"你胡說什麼!"
周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拔高了聲音。
"這是你爹自己貪的!我現在是在救你!"
"如果你爹沒貪,為什麼張大人要我認這筆賬?"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周硯,你真以為刑部是你世交,就會幫你?"
"他們是想把你拖下水,讓你們周家也沾上這身泥。一旦我簽了這個字,贓款的去向就死無對證了。到時候,他們反咬一口,說這筆錢進了周府的口袋,你拿什麼洗清?"
周硯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眼裏的那點遲疑變成了惱羞成怒。
"你一個深閨女子,懂什麼朝堂上的事!"
"我爹和張大人是幾十年的交情,輪得到你來挑撥離間?"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強迫我把筆尖對準紙麵。
"我讓你簽你就簽!哪來那麼多廢話!"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動手?"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我看著他這張曾經讓我覺得清俊溫潤的臉,突然覺得反胃。
"周硯。"
我鬆開手指,毛筆掉在桌上,滾出一道黑色的墨跡。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把那本賬冊交給你爹了?"
他眼神一閃,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本假賬,你爹看了之後,有沒有誇你辦事得力?"
"你什麼意思?"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什麼假賬?"
"那本賬冊裏,我把江州常平倉的庫存儲備少寫了十萬石。"
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如果你爹真的挪用了糧款,他核對那本賬的時候,就會發現數字對不上。"
"他一定會問你,這賬冊是從哪來的,有沒有人看過。"
"他會比你更害怕。"
周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今天早上確實被他爹叫去了書房。
他爹拿著那本賬冊,手抖得像篩糠,連問了他三遍有沒有其他人看到。
他當時以為他爹是氣憤陸家捏造證據,現在回想起來......
"你耍我!"
他猛地揚起手,一巴掌扇了過來。
我沒有躲。
"啪"的一聲脆響,我的臉偏向一邊,嘴角嘗到了血腥味。
"陸清商,你這個賤人!"
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我。
"你敢算計我?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死在這!"
我回過頭,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跡。
看著他暴怒的醜態,我連憤怒的情緒都沒有了。
隻剩下徹底的厭惡。
"你殺不了我。"
我把那份按了手印的通關文書從袖子裏拿出來,扔在他臉上。
"刑部已經在名冊上畫了押,明天午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如果我今天死在這裏,明天錦衣衛就會去周府問話。"
"你敢殺我嗎?"
周硯看著地上的文書,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不敢。
他就是個仗著家世作威作福,一遇到真事就隻知道逃避的窩囊廢。
"好,好得很。"
他咬牙切齒地指著我。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你就去刑部大牢裏等死吧!"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你怎麼在裏麵活過三天!"
他轉身,一腳踹開門,怒氣衝衝地走了。
門外,陸宛音正提著裙擺走過來,差點被他撞倒。
"硯哥哥,你怎麼了?"
周硯沒理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驛站。
陸宛音站在門口,看了看周硯的背影,又看了看屋裏地上散落的認罪狀。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姐姐,看來你把硯哥哥徹底得罪了。"
她走進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本來你隻要服個軟,去流放地吃幾年苦,說不定還能活命。"
"現在,你隻能去死牢了。"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毒。
"你知道嗎?刑部的死牢裏,那些獄卒最喜歡折磨像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官家小姐了。"
"等過了明天,世上就再也沒有陸清商這個人了。"
我平靜地撿起地上的毛筆。
"說完了嗎?"
"說完了就滾。"
"你!"
陸宛音氣結,但看著我冷冰冰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
她冷哼一聲,轉身扭著腰走了。
"明天午時,我在刑部大門口,看你怎麼風光入獄!"
屋子裏再次安靜下來。
我走到銅鏡前,看了一眼紅腫的半邊臉。
從床底下摸出那本真正的賬冊,貼身藏好。
明天午時。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