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家被貼了封條。
我被暫押在城西的一處廢棄驛站裏。
因為我是重犯家屬,刑部給了三天寬限,用來清點私人物件,隨後再統一收監。
屋頂漏著雨。
我坐在案幾前,借著昏黃的燭火,一頁一頁地翻看賬冊。
江州水患的賬。
我爹被抓前,偷偷塞給我的底稿。
裏麵清楚地記著,真正挪用賑災糧款的,根本不是我爹。
而是戶部。
周硯的父親,周尚書,才是這筆爛賬的源頭。
我正要把關鍵的幾頁謄抄下來,門被推開了。
寒風夾著雨絲卷進來,吹滅了蠟燭。
周硯提著一盞琉璃風燈,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陸宛音。
她今天換了一身湘妃色的鬥篷,領口一圈雪白的兔毛。
看樣子,周家少奶奶的日子過得很滋潤。
"你在寫什麼?"
周硯把風燈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手裏的賬冊上。
我迅速合上賬本,用袖子壓住。
"沒什麼,整理些舊物。"
"姐姐,我們來看你了。"
陸宛音走過來,四下打量著破敗的屋子,嫌棄地掩住口鼻。
"這裏怎麼這麼臟啊,還有一股黴味。"
"硯哥哥,你快把食盒打開,讓姐姐吃點熱乎的。"
周硯把一個兩層的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還有兩個發硬的饅頭。
"路上的館子都關門了,這是府裏下人吃的宵夜,我隨便裝了點。"
周硯語氣很隨意。
"你將就吃一口,進去了可連這些都吃不上。"
我沒動。
"你們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有沒有被凍死。"
周硯拉過一條長凳,自己坐下。
"我昨天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什麼話?"
"向我低頭。"
他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現在是個無家可歸的罪臣之女。隻要你服個軟,說一句需要我,我立馬去打點。"
我笑了。
"周硯,你以為刑部是你家開的客棧嗎?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你懂什麼。"
他冷哼了一聲。
"我爹已經跟張大人通過氣了。江州的案子,上麵其實不想深究,抓幾個替死鬼就行了。"
"你爹是出不來了,但你,我還是能保下來的。"
替死鬼。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
我壓在賬本上的手指微微發緊。
"硯哥哥,姐姐桌上那個匣子好漂亮。"
陸宛音突然指著床頭的一個紫檀木匣子。
那是當年我外祖母留給我的遺物,裏麵裝著幾支素簪和一些碎銀。
"我出嫁得急,什麼嫁妝都沒帶。"
她扯著周硯的袖子晃了晃。
"姐姐反正要進牢裏了,這匣子帶不進去也是充公,不如給我留個念想吧?"
周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行,你喜歡就拿去。"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伸手去拿那個匣子。
"別動!"
我站起來,擋在匣子前麵。
"這是我外祖母的遺物,跟陸家案子無關,不在查抄之列。"
"清商,你別這麼小氣。"
周硯皺起眉頭。
"宛音是你親妹妹,她替你享受了周家少奶奶的福分,你給她點東西怎麼了?"
"再說了,你進死牢帶這些有什麼用?打點獄卒都不夠塞牙縫的。"
"我說不準碰。"
我冷冷地看著他。
周硯被我的態度激怒了。
"陸清商,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我推開。
我後背撞在桌角上,一陣悶痛。
桌上的賬冊被撞得滑落在地,散開了。
周硯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地上的紙頁。
他彎腰撿起來,翻了兩下。
臉色驟變。
"江州賑災糧款調撥明細......你從哪弄來的這個?"
我顧不上後背的痛,撲過去想搶回來。
他側身一閃,把賬冊舉高。
"陸清商,你想幹什麼?你想拿這個去告禦狀?"
"還給我!"
"你瘋了!"
周硯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捏緊。
"這賬冊上牽扯了多少朝廷大員,你知不知道?"
"這東西一旦見光,別說你,連我們周家都要受牽連!"
我盯著他。
"那裏麵記著你爹挪用糧款的鐵證。我爹是替你們周家背了黑鍋!"
"閉嘴!"
周硯低吼一聲。
他飛快地把賬冊卷起來,塞進自己的袖子裏。
"這東西我沒收了。"
"周硯,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他冷笑一聲。
"這東西留在你手裏是個禍害。我拿去燒了,才是保全大家。"
他轉頭看向陸宛音。
"宛音,拿著那個匣子,我們走。"
陸宛音得意地抱起紫檀木匣子,衝我眨了眨眼。
"謝謝姐姐。"
走到門口,周硯停下腳步。
"清商,我是為你好。別做夢去翻案了。"
"明天午時,乖乖去刑部認罪。我會讓張大人給你安排個幹淨的單間。"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我靠在桌角,慢慢滑坐在地上。
過了一會兒。
我從破爛的被褥夾層裏,抽出了另外一本一模一樣的賬冊。
剛才被他搶走的,不過是我昨晚故意謄抄的一份廢稿,裏麵關鍵的數字我都做了改動。
周家父子的底細,我怎麼可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一個蠢貨麵前。
我看著窗外的冷雨。
周硯,你以為燒了一本假賬,就能高枕無憂了。
你要保全大家。
我偏要你們,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