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黃昏時，裴硯舟的回音來了。

不是他來的，是他身邊的小廝斂秋。

斂秋站在院門外，頭都不敢抬。

"顧......沈大小姐，世子讓小的來傳話。"

"說。"

"折子被駁回了。陛下說......和親乃國策，不可因私廢公。"

我攥著門框的手沒有抖。

"還有呢？"

"陛下另下了一道口諭，說......沈家嫡女德才兼備，正堪此任。明日卯時，禮部會派人來接。"

德才兼備，正堪此任。

好一個正堪此任。

"世子還說了什麼？"

斂秋跪了下來。

"世子說，他今夜會親自進宮再求一次。請大小姐務必等他消息，天亮之前一定給您答複。"

"天亮之前？"

"是。"

"明日卯時禮部來接人，卯時便是天亮。"

斂秋把額頭貼在地磚上，不敢吭聲。

"回去告訴他，不必再求了。"

我關上門。

春岫已經把第二箱行李收好了。

衣裳不多，我從前的好料子都在出嫁時準備的箱籠裏，如今那些箱籠用不上了。

金葉子縫了三十片，藏在夾襖的襯裏。

銀票折好，貼在胸口的褻衣內側。

"小姐，裴世子當真進宮去了。"春岫趴在窗口往外看，"巷口有裴家的馬車經過。"

"看到了又怎樣？"

"萬一......萬一真能求下來呢？"

我沒回答。

把母親留下的那支白玉簪從妝匣裏拿出來，插在發髻上。

亥時，沈婉寧又來了。

這回她沒在門外哭，直接推門進來了。

她換了身素色衣裙，臉上脂粉未施，眼睛腫成兩個核桃。

"姐姐，我聽說了。"

"聽說什麼？"

"聖旨駁回了，禮部明早來接你。"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滿地的包袱和箱籠，嘴唇顫了顫。

"姐姐，你別去。"

"那你去？"

她身子晃了一下，沒說話。

"沈婉寧，你每次說的都是'姐姐你別去'，從來不說'我替你去'。"

"我......"

"你什麼？"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

"姐姐，我不是不想替你，是世子哥哥說......"

"裴硯舟說什麼了？"

"他說他在想辦法，讓我別亂動，等他消息。"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會對你負責的。"

負責。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像一記耳光。

"他已經對你負了責了。拜了堂，入了洞房，你是裴家的世子夫人。他要怎麼對我負責？"

"姐姐......"

"沈婉寧，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答我。"

她抬起頭。

"裴硯舟來下聘那天，聘禮抬進沈府之前，你是不是去找過他？"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是不是告訴他，如果他不娶你，你就要被送去和親？"

"姐姐，我沒有那麼說......"

"你怎麼說的？"

她退了半步。

"我隻是......我隻是去找他哭了一場。我說我害怕，我說我不想死，我說姐姐你從小就比我勇敢......"

"所以你暗示他，我比你更適合去。"

"我沒有！"

她聲音尖了起來，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隻是害怕，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知道。"

我的聲音很輕。

"你害怕了十七年了。每一次，都是我替你擋。"

她愣住了。

"小時候你怕夫子考問，是我替你背書。你怕騎射課上馬，是我替你受罰。你怕父親責罵，每次闖了禍都往我身後躲。"

"這一次你怕死，所以你讓裴硯舟替你擋。"

"而裴硯舟拿來擋的東西，是我的命。"

屋裏安靜了很久。

沈婉寧站在那裏，淚流滿麵。

"姐姐，對不起。"

她說對不起。

可對不起有什麼用呢？

"出去吧。"

"姐姐——"

"明天卯時我就走了，你好好當你的世子夫人。"

她踉蹌著退出去，哭聲一路散在廊下。

春岫關上門，蹲在我腳邊。

"小姐，奴婢跟您去。"

"你留下。"

"小姐——"

"北狄不是什麼好地方，你跟去了也是遭罪。"

"奴婢不怕。"

"我怕。"

我摸了摸她的頭發。

"我怕連累你。"

子時，院外傳來馬蹄聲。

有人翻牆進來了。

裴硯舟滿頭大汗地站在窗前，衣袍上沾了泥，發冠歪在一側。

"阿姐，我從宮裏出來了。"

"結果呢？"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陛下說......可以再寬限兩日。"

"兩日？"

"對，兩日。我用裴家的兵權換的。父親把虎符交出去，陛下同意再給兩日。"

"兩日之後呢？"

"兩日之後，我去找北狄使團談。"

"談什麼？"

"談條件。用金銀換你不去。北狄人貪財，隻要開價夠高......"

"裴硯舟。"

我站起來。

"北狄人要的是聯姻的名分，不是銀子。你拿什麼去談？"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你讓裴家交出虎符，換了兩天。兩天之後你談不下來，裴家失了兵權，我照樣要去北狄。"

"你把所有人都賠進去了，換了一個'再試試看'。"

他的眼眶紅了。

我第一次看見裴硯舟哭。

從前他在我麵前永遠是端方自持的模樣，溫潤如玉，從不失態。

"阿姐，是我對不住你。"

"你不必對不住我。"

我拿過桌上那支白玉簪，放在他手心裏。

"這是當年定親時你送我的，還你。"

"阿姐！"

"裴硯舟，我有一句話問你，你答了我便走。"

他攥著玉簪，手在抖。

"你心裏，到底有沒有過我？"

很久。

他說："有。"

"那你為什麼不選我？"

更久。

"因為她會死。"

我笑了。

"所以我不會死，是嗎？"

他沒有說話。

風從窗縫裏鑽進來，燭火晃了幾下。

"卯時禮部來接人。你走吧，別讓你的世子夫人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