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沒亮,沈婉寧來了我的院子。
丫鬟春岫攔在門口:"二小姐,大小姐歇下了。"
"姐姐,我知道你沒睡。"
她的聲音隔著門扇傳進來,帶著哭過一夜的沙啞。
我坐在床邊,沒動。
春岫看我一眼,我搖了搖頭。
"姐姐,我求你了,你開門讓我跟你說幾句話。"
"你想說什麼?"
我隔著門問。
"我想說......世子哥哥答應了,他明日一早就遞折子進宮,請陛下收回成命。裴家在朝中有分量,陛下會聽的。"
"遞折子?"
"嗯,他說裴家三代功勳,求一道恩旨不算難事。"
我閉了閉眼。
"沈婉寧,聖旨是天子之令,和親是國策,不是裴家遞一道折子就能收回的。"
"可世子哥哥說......"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門外沒了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開口。
"姐姐,若真的......真的沒法子,我去求父親,讓他上書請旨改期,再拖些日子,總能想到辦法。"
"你去求父親?"
"嗯。"
"你覺得父親會聽你的,還是聽聖旨的?"
她又哭了。
哭聲不大,斷斷續續,像被人捂住了嘴。
"姐姐,你恨我嗎?"
我沒回答。
她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後被她的丫鬟秋棠扶走了。
春岫把門關嚴,回來替我倒了杯水。
"小姐,您當真不去求求裴世子?興許他......"
"春岫,把我的嫁妝單子拿來。"
"啊?"
"嫁妝單子。母親留給我的那份。"
春岫翻了半天,從箱底找出一冊泛黃的簿子。
我翻開看。
母親去世前留給我的嫁妝,田莊兩處,鋪麵三間,金銀首飾若幹。
這些年父親沒動過,說是替我存著,等我出嫁時一並帶走。
"去把這份單子謄一份,交給沈伯。"
"小姐要做什麼?"
"變賣。田莊鋪麵都折成銀票,首飾留幾件貼身的,其餘換成金葉子,縫進衣裳夾層裏。"
春岫手抖了一下。
"小姐......您這是?"
"和親的路有三千裏。沒有銀子,走不到北狄就得死在半道上。"
她眼圈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別哭。去辦吧。"
她抱著單子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巳時,裴硯舟來了。
他沒進院門,站在影壁前麵。
"阿姐,折子我已經遞進宮了。"
我走出來。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長衫,沒戴冠,頭發鬆鬆束著,像是一夜沒睡。
"遞了又如何?"
"陛下若肯開恩,便可免去和親。"
"陛下若不肯呢?"
他抿了抿唇。
"阿姐,你先別急,給我些時日。"
"裴硯舟,我沒有時日了。"
"聖旨上寫的三日之期,明日便到。你昨日娶了婉寧,今日遞折子,就算陛下今夜批複,來回也要兩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讓人快馬加鞭送進宮,今晚之前一定有回音。"
"回音是準還是駁?"
"阿姐......"
"你敢不敢在這裏對我說一句:一定能行。"
他沒說。
我等了很久,他都沒說。
"你不敢。"
"因為你自己也知道,不行。"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
"阿姐,我對不住你。但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我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裴硯舟,這四個字,該是我說的。"
"你親手把唯一的退路堵死了,現在跟我說事已至此?"
院子裏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廊柱的聲響。
他眼眶泛紅,嘴唇動了動。
"阿姐,等和親之事過去,我一定......"
"你一定什麼?休了婉寧再來娶我?"
他被噎住了。
"你能嗎?"
他不能。
沈婉寧嫁進裴家,就是裴家的人。和親之事無論成與不成,她都是裴家世子夫人。
而我,不論和親成與不成,都是沈家那個被剩下的女兒。
"裴硯舟,你回去吧。"
"阿姐——"
"往後別叫我阿姐了。"
我轉身進了院門。
春岫在門內等著,手裏攥著一張銀票。
"小姐,田莊折了一千二百兩,鋪麵還在談。"
"盡快。"
門外裴硯舟的聲音又傳來:"阿姐,你等我的消息。今晚之前,一定有回音。"
我沒應聲。
春岫小心地看我。
"小姐,您信他嗎?"
"我信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