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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卯時,天還沒亮透。

沈府大門打開的時候,門外停著一輛素頂馬車。

沒有紅綢,沒有喜轎,連趕車的馬夫都穿著灰衫。

禮部派來的官員叫孟懷清,四十來歲,麵容清瘦,行了一禮。

"沈大小姐,得罪了。"

"孟大人不必客氣。"

我穿了身靛藍色的窄袖袍裙,頭上隻插了一根銀釵。

沒有嫁衣,沒有鳳冠。

和親不是嫁人,是送人。

父親站在門檻內側,臉色灰敗。

"青辭。"

"父親,不必送了。"

"你母親留下的鋪麵和田莊,為父已經讓管家折成了銀票......"

"我已經自己辦妥了。"

他愣住。

"爹,您養了我十七年,到今日也算盡了責。往後沈家的事,與我無關了。"

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婉寧從後院跑出來,鞋都沒穿好,披頭散發,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姐姐!"

"放手。"

"姐姐你等等,世子哥哥說他還在想辦法......"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他真的在想辦法!他今早又進宮了......"

"沈婉寧,你鬆手。"

她不鬆。

"姐姐,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她真的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門檻上,發出鈍響。

"你要跪就跪著,我趕路了。"

我抽回袖子,走向馬車。

孟懷清掀開車簾,裏麵空空蕩蕩,隻鋪了一層粗氈。

我回頭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額。

十七年了。

我在這個門裏學寫字,學刺繡,學管賬,學騎馬。

母親去世那年我七歲,父親把庶妹從偏院接到正院來養。

婉寧比我小一歲,見人就怯,說話帶哭腔,所有人都覺得她可憐。

父親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她。

我讓了十年。

讓到最後,連命都讓了。

"走吧。"

馬車動了。

沈婉寧的哭聲追了出來,越來越遠,最後被車輪聲碾碎。

車隊出了城門,路兩側的柳樹還沒抽新芽。

初春的風冷得割臉。

孟懷清騎馬跟在車旁,隔著車簾說話。

"沈大小姐,路上有驛站可歇腳,您若身子不適,隨時吩咐停車。"

"不必,趕路要緊。"

"從京城到北狄王庭,快馬需月餘。您是女眷,走得慢些,大約兩個月。"

"兩個月。"

我在心裏算了一下,到北狄已是暮春。

"孟大人,北狄王當真年事已高?"

"回大小姐,北狄王烏蘭圖雅今年四十有七。"

"身體如何?"

"聽使團的人說......北狄王善騎射,體魄強健,不像中原人那般文弱。"

四十七歲,善騎射。

不是父親說的"年事已高、性情溫和"。

父親連這種事都騙我。

車隊走了半日,午時在驛站歇腳。

我下了車,腿有些麻,扶著車轅站了一會兒。

驛站後院傳來馬嘶。

一匹黑馬從官道盡頭飛馳而來,馬上的人衣袍獵獵,瘋了一樣地打馬。

是裴硯舟。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阿姐!"

他跑過來,渾身是汗,嘴唇幹裂,嗓子啞得幾乎失聲。

"阿姐,我去宮裏了。陛下鬆了口,他說隻要北狄使團同意改換人選......"

"改換誰?"

他喘著氣,說不出話。

"裴硯舟,改換誰?"

他看著我,眼底全是血絲。

"......我還沒想好。但隻要你別走,我一定能想到辦法。"

我盯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惶恐、愧疚、心疼。

可沒有一樣東西叫果斷。

"你一定能想到辦法。"

我重複了他的話。

"可你每一次想辦法的時候,都是我在付代價。"

"阿姐......"

"定親的時候你說娶我,你轉頭娶了她。遞折子的時候你說一定行,折子被駁了。交虎符的時候你說再等兩天,兩天到了你還是來說'再等等'。"

"裴硯舟,你知道你最殘忍的地方是什麼嗎?"

他不說話了。

"不是你選了她。是你每一次都給我希望,再親手把希望掐滅。"

我轉身上了馬車。

"走。"

孟懷清看了裴硯舟一眼,揚起馬鞭。

車隊重新動了起來。

裴硯舟追上來,拽住車轅。

"阿姐!你再給我三天,三天就夠了!"

馬車沒有停。

他被甩開了。

我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見他跪在官道上,一身灰塵,像個被遺棄的人。

可被遺棄的人是我。

車簾落下來。

車輪輾過碎石,咯噔咯噔地響。

我閉上眼睛。

驛站的夥計在路邊叫賣熱湯餅。

天光寡淡,風裏有凍土翻開的泥腥味。

車隊越走越遠。

從這裏往北,再沒有回頭路。

身後傳來裴硯舟最後一聲嘶吼。

"顧青辭——"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阿姐,不是沈大小姐。

是顧青辭。

可他喊得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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