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時,天還沒亮透。
沈府大門打開的時候,門外停著一輛素頂馬車。
沒有紅綢,沒有喜轎,連趕車的馬夫都穿著灰衫。
禮部派來的官員叫孟懷清,四十來歲,麵容清瘦,行了一禮。
"沈大小姐,得罪了。"
"孟大人不必客氣。"
我穿了身靛藍色的窄袖袍裙,頭上隻插了一根銀釵。
沒有嫁衣,沒有鳳冠。
和親不是嫁人,是送人。
父親站在門檻內側,臉色灰敗。
"青辭。"
"父親,不必送了。"
"你母親留下的鋪麵和田莊,為父已經讓管家折成了銀票......"
"我已經自己辦妥了。"
他愣住。
"爹,您養了我十七年,到今日也算盡了責。往後沈家的事,與我無關了。"
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婉寧從後院跑出來,鞋都沒穿好,披頭散發,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姐姐!"
"放手。"
"姐姐你等等,世子哥哥說他還在想辦法......"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他真的在想辦法!他今早又進宮了......"
"沈婉寧,你鬆手。"
她不鬆。
"姐姐,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她真的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門檻上,發出鈍響。
"你要跪就跪著,我趕路了。"
我抽回袖子,走向馬車。
孟懷清掀開車簾,裏麵空空蕩蕩,隻鋪了一層粗氈。
我回頭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額。
十七年了。
我在這個門裏學寫字,學刺繡,學管賬,學騎馬。
母親去世那年我七歲,父親把庶妹從偏院接到正院來養。
婉寧比我小一歲,見人就怯,說話帶哭腔,所有人都覺得她可憐。
父親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她。
我讓了十年。
讓到最後,連命都讓了。
"走吧。"
馬車動了。
沈婉寧的哭聲追了出來,越來越遠,最後被車輪聲碾碎。
車隊出了城門,路兩側的柳樹還沒抽新芽。
初春的風冷得割臉。
孟懷清騎馬跟在車旁,隔著車簾說話。
"沈大小姐,路上有驛站可歇腳,您若身子不適,隨時吩咐停車。"
"不必,趕路要緊。"
"從京城到北狄王庭,快馬需月餘。您是女眷,走得慢些,大約兩個月。"
"兩個月。"
我在心裏算了一下,到北狄已是暮春。
"孟大人,北狄王當真年事已高?"
"回大小姐,北狄王烏蘭圖雅今年四十有七。"
"身體如何?"
"聽使團的人說......北狄王善騎射,體魄強健,不像中原人那般文弱。"
四十七歲,善騎射。
不是父親說的"年事已高、性情溫和"。
父親連這種事都騙我。
車隊走了半日,午時在驛站歇腳。
我下了車,腿有些麻,扶著車轅站了一會兒。
驛站後院傳來馬嘶。
一匹黑馬從官道盡頭飛馳而來,馬上的人衣袍獵獵,瘋了一樣地打馬。
是裴硯舟。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阿姐!"
他跑過來,渾身是汗,嘴唇幹裂,嗓子啞得幾乎失聲。
"阿姐,我去宮裏了。陛下鬆了口,他說隻要北狄使團同意改換人選......"
"改換誰?"
他喘著氣,說不出話。
"裴硯舟,改換誰?"
他看著我,眼底全是血絲。
"......我還沒想好。但隻要你別走,我一定能想到辦法。"
我盯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惶恐、愧疚、心疼。
可沒有一樣東西叫果斷。
"你一定能想到辦法。"
我重複了他的話。
"可你每一次想辦法的時候,都是我在付代價。"
"阿姐......"
"定親的時候你說娶我,你轉頭娶了她。遞折子的時候你說一定行,折子被駁了。交虎符的時候你說再等兩天,兩天到了你還是來說'再等等'。"
"裴硯舟,你知道你最殘忍的地方是什麼嗎?"
他不說話了。
"不是你選了她。是你每一次都給我希望,再親手把希望掐滅。"
我轉身上了馬車。
"走。"
孟懷清看了裴硯舟一眼,揚起馬鞭。
車隊重新動了起來。
裴硯舟追上來,拽住車轅。
"阿姐!你再給我三天,三天就夠了!"
馬車沒有停。
他被甩開了。
我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見他跪在官道上,一身灰塵,像個被遺棄的人。
可被遺棄的人是我。
車簾落下來。
車輪輾過碎石,咯噔咯噔地響。
我閉上眼睛。
驛站的夥計在路邊叫賣熱湯餅。
天光寡淡,風裏有凍土翻開的泥腥味。
車隊越走越遠。
從這裏往北,再沒有回頭路。
身後傳來裴硯舟最後一聲嘶吼。
"顧青辭——"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阿姐,不是沈大小姐。
是顧青辭。
可他喊得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