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國寺的簽向來很靈,全京城的貴婦都愛去求。
我今天去不是為了自己,是替裴錚求個平安。
他最近朝堂上不太順,連我親手端去的蓮子羹都沒碰一口就推開了。
求出的簽是張白紙。
主持說是上上簽,讓我好好收著。
我沒當回事,揣進袖中上了馬車。
可半路上,那張白紙竟滲出了血紅的字:
"侯爺娶你,圖的是你那十裏紅妝。他愛的人,是那柔弱表妹。"
"嫁妝到手,表妹進府,一杯毒酒,便是你的下場。"
我把紙折好塞回袖裏。
這種江湖把戲,也就騙騙無知蠢婦。
我雖是商戶女,高攀了武安侯。
可裴錚待我極好。
成婚一年,舉案齊眉,從未讓我受過半點委屈。
馬車停在侯府門口。
我掀開車簾,手卻忽然發抖。
隻見一向不近女色的裴錚,正小心翼翼地扶著表妹柳如月邁過門檻。
......
“表哥,你別顧著我,表嫂還在那看著呢。”
柳如月怯生生地往裴錚身後躲了躲。
那雙盈盈秋水般的眼睛裏,滿是惶恐與無辜。
裴錚的手依然穩穩托在她的手肘處,連一絲要鬆開的跡象都沒有。
他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
目光如同結了冰的湖麵,透著股毫不掩飾的冷淡。
“她素來大度,不會計較這些繁文縟節。”
我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裴錚最厭惡女子柔弱造作。
剛成婚時,我不小心崴了腳,他都是板著臉讓我自己站直。
他說武安侯府的當家主母,骨頭不能軟。
可如今。
他卻為了一個剛進京的表妹,連男女大防都不顧了。
我壓下心頭的酸澀,提著裙擺走上前。
“夫君今日回得早。表妹遠道而來,想必是累壞了,我已讓人備好了客房。”
柳如月輕輕咳嗽了兩聲。
素白的帕子掩著唇,眼眶瞬間紅了。
“多謝表嫂費心。隻是如月自小體弱,離不開表哥以前在江南給我尋的那味安神香。不知道客房裏......”
裴錚微微蹙眉。
他直接打斷了柳如月的話,轉頭看向我。
“把聽竹軒收拾出來給她住。”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聽竹軒是侯府的主院,與裴錚的書房僅一牆之隔。
那裏麵種滿了我最愛的湘妃竹,是我平日裏看賬本、理家事的地方。
“可是聽竹軒裏放著各家商行的賬冊,實在不便待客。”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裴錚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幾本賬冊罷了,隨便找個廂房堆著便是。”
“如月身子不好,聽竹軒清靜,最適合靜養。你莫要拿商賈那套斤斤計較的做派來惡心人。”
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商賈那套斤斤計較。
當初他八抬大轎去江南迎娶我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說商賈女子聰慧果敢,遠勝京城那些養在深閨的無趣千金。
柳如月輕輕扯了扯裴錚的袖子。
“表哥別生氣,都是如月不好,不該惹表嫂不快。我隨便住哪裏都可以的。”
裴錚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無妨,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他說完便護著柳如月往院子裏走,再沒看我一眼。
我一個人站在風口裏。
深秋的風卷起地上的落葉,也吹透了我的衣襟。
回到屋裏,丫鬟紅霜端來溫水讓我淨手。
淨盆裏的水麵微微晃動。
我將手浸入微涼的水中,一滴水珠順著指尖滑落。
正好砸在袖口露出的那張護國寺簽文上。
原本潔白無瑕的紙麵,像是吸飽了鮮血的脈絡。
一行刺目的紅字緩緩浮現。
“今夜他必以公務為由,宿在書房。那是他與表妹私會的借口。”
我死死盯著那行字,指尖止不住地發冷。
這荒謬的江湖把戲,怎麼會知道裴錚的動向。
一定隻是巧合。
入夜後。
我親自熬了一盅蓮子羹,端到了書房門外。
剛準備敲門。
裏麵傳來了裴錚低沉的聲音。
“明華,今夜兵部有加急公文要處理,我不回主屋歇息了。”
我端著托盤的手僵在半空。
隔著薄薄的窗戶紙。
我清晰地看到裏麵有兩個剪影。
一個高大挺拔。
另一個嬌小柔弱,正端著一碗湯藥,慢慢靠向那個高大的身影。
簽文上的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紮進了我的心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
“夫君既然政務繁忙,那我就不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