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林耀生日宴前一天，我媽給我打了十二個電話。

第一個問我幾點到。

第二個問周聿來不來。

第三個提醒我紅包不能少於兩萬。

後麵九個電話，主題高度統一。

“歲歲，你今年訂婚了，磕頭一定要誠心。”

誠心。

這個詞聽得我胃疼。

到家時，客廳已經布置好了。

紅色桌布鋪在茶幾上。

蛋糕擺在正中間。

旁邊還放了個小香爐。

三根香插在裏麵，煙霧往上飄。

說實話，那一刻我差點以為自己進錯門。

這不是生日宴。

這是林耀登基。

親戚們坐滿客廳。

大伯拿著手機調鏡頭。

姑姑嗑著瓜子，笑著說：

“今年歲歲帶對象回來，熱鬧了。”

林耀坐在主位。

新球鞋踩在茶幾邊沿，白得晃眼。

他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姐姐。

是：

“紅包呢？”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

“歲歲，快給你弟，別讓大家等。”

我從包裏拿出紅包。

裏麵是兩千。

不是兩萬。

林耀接過去，捏了一下厚度，臉立刻垮了。

“姐，你打發要飯的呢？”

我說：

“我這個月房租剛交，隻有這麼多。”

他把紅包往桌上一扔。

“你少來，你工資多少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男人就不管娘家了？”

周聿站在我身邊，臉色沒變。

但我看見他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我媽走過來，壓低聲音：

“歲歲，今天親戚都在，別鬧得難看。你弟生日，一年一次。”

一年一次。

這四個字多輕巧。

每年就跪一次。

每年就轉一次錢。

每年就忍一次。

可二十年加起來，已經夠把一個人的脊梁壓彎。

吃飯前，流程開始。

我爸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今天耀耀生日，也是我們林家的好日子。歲歲馬上要訂婚了，以後不管嫁到哪，都不能忘了娘家，不能忘了弟弟。”

大伯立刻舉起手機。

“來來來，我錄著。”

姑姑笑：

“歲歲小時候磕得可認真了，今年帶了未婚夫，更得有樣子。”

我站在茶幾前，手腳發涼。

林耀靠在沙發上，笑嘻嘻地伸出一隻腳，擋在我麵前。

“姐，跪這兒吧，鏡頭拍得清楚。”

周圍有人笑。

那笑聲細碎，像一把尖刀剜進我的心裏。

我媽把香遞給我。

“先給祖宗上香，再給耀耀磕頭。”

我沒接。

她的臉馬上變了。

“歲歲？”

我爸也沉下聲：

“別讓大家看笑話。”

我膝蓋開始發軟。

不是我想跪。

是身體記得。

被罵二十年，被推二十年，被逼二十年。

有些動作，早就刻進骨頭裏。

我彎了一下膝蓋。

就在那一秒，周聿扶住了我。

他的手很穩。

穩到我發抖的肩膀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我。

“你是真的願意，還是怕他們鬧？”

我張了張嘴。

客廳裏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我身上。

我媽已經開始喘粗氣。

我爸的臉黑得像鍋底。

林耀挑眉，等著看我笑話。

我突然想起六歲那年，額頭磕在地磚上的聲音。

咚。

咚。

咚。

二十年了。

我還要再聽一次嗎？

我把膝蓋慢慢直起來。

聲音很小，卻清楚。

“我不願意。”

空氣死了兩秒。

然後，我媽捂著胸口，整個人倒在沙發上。

“歲歲，你這是要氣死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