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周聿那句話落下,飯桌上的空氣直接僵住。
我爸先反應過來。
他皺眉:
“什麼誰定的?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祖上。
這個詞在我家出現頻率很高。
家裏臟活累活我幹,是祖上規矩。
林耀坐主位,是祖上規矩。
我工資補貼弟弟,是祖上規矩。
祖上如果有微信,估計每天都得被我爸拉出來背鍋。
周聿沒吵,隻問:
“祖上哪一年傳下來的?有族譜,還是有書麵記錄?”
我爸臉一下黑了。
“你什麼意思?第一次上門就質疑長輩?”
我媽趕緊打圓場。
“周聿啊,你別誤會。我們家就是看重親情,耀耀是男孩,歲歲以後嫁出去,娘家得有人撐著。”
我聽著那句“嫁出去”,手指在桌下攥緊。
從小到大,我最討厭這三個字。
我在林家住了二十六年。
吃飯最後上桌,過年負責洗碗,林耀惹事我背鍋。
可他們一句“你遲早嫁出去”,就能把我所有委屈清零。
林耀嗤了一聲。
“姐夫,你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我姐以後被婆家欺負了,還不是得靠我出頭?”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個動作很自信。
自信得像他真幫我打過一次架。
事實上,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為我出頭,是小學門口有人罵我醜。
他衝上去,搶了對方的辣條。
然後兩個人一起罵我醜。
很勵誌。
我深吸一口氣,想把話題帶過去。
“先吃飯吧。”
周聿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我心口發酸。
他沒有追問。
但當天晚上,我們回酒店,他坐在床邊問我:
“歲歲,磕頭這事,不是第一次吧?”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把二十年的事一件件講給他聽。
六歲那年額頭磕破。
十二歲生日願望被林耀吹滅蠟燭。
十八歲填誌願,我想去外地,我爸說女孩子跑太遠沒用,逼我報了本地學校。
二十三歲,林耀賭博式炒幣欠了六萬網貸,我媽抱著我的腿哭,讓我救他。
我說到最後,嗓子發幹。
“我不是沒拒絕過。”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可每次我媽一哭,我爸一罵,親戚一勸,我就覺得,是不是我真的太冷血。”
周聿倒了杯水遞給我。
“你不是冷血。”
他說。
“你是被訓練得太久了。”
訓練。
這個詞很難聽。
但準。
他們訓練我聽話,訓練我愧疚,訓練我把林耀的需求排在我前麵。
林耀出生後,奶奶逢人就說:
“林家終於有根了。”
我以前不明白。
根不是紮在土裏的嗎?
為什麼要長在我身上吸血?
林耀小時候摔壞鄰居玻璃,我爸讓我去道歉。
因為我是姐姐。
林耀初中打架,把同學鼻子打出血,我媽讓我去學校賠笑。
因為我是姐姐。
林耀高考沒考好,我爸媽逼我辭掉外地錄用通知,留在本市。
理由很簡單。
“你弟現在情緒不好,你得照顧家裏。”
我那份工作,年薪比現在高一倍。
我沒去。
後來林耀上了個三流大專,天天逃課打遊戲。
我媽還誇他:
“男孩子開竅晚。”
我開竅早。
所以該我倒黴。
周聿聽完,沒有像電視劇裏那樣拍桌子說帶我斷親。
他隻是問: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不是愛香火,是愛控製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
輕輕紮進我心裏。
不流血。
但疼得清楚。
第二天,周聿送我去上班。
下車前,他問我要了林耀的出生年月。
我愣了愣。
“你要這個幹什麼?”
“查點東西。”
他頓了下。
“你先別問,等我確認。”
我以為他隻是想了解我家。
直到三天後,他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是林耀的出生證明登記年份。
還有一份醫院舊檔案查詢記錄。
我盯著那兩行字,心跳突然亂了。
林耀出生證明上的年份,和我媽當年懷孕住院記錄,對不上。
差了整整七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