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瓊林宴後,我晏歸荑“狂妄狷介、不識好歹”的名聲,便在京中徹底傳開了。
天下人皆知,禮部尚書沈伯庸是清流砥柱,其子沈驚鶴是溫潤君子,其女沈清芷更是活菩薩轉世。
而我,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門探花,竟敢當眾折辱活菩薩。
報應來得很快。
我入職都察院,做了一名從八品的監察禦史。
上任第一天,我便寫了一份奏折,參奏京西的“慈濟堂”打著施粥的幌子,暗中倒賣官庫發黴的陳米,且克扣難民冬衣,致使數十人凍死。
好巧不巧,這慈濟堂,正是沈清芷名下的善業。
早朝之上,大殿肅穆。
我站在禦史台的末位,將證據高高舉過頭頂。
“臣晏歸荑,參慈濟堂草菅人命,欺世盜名!”
滿朝文武皆是一片嘩然。
沈伯庸從文官隊列中緩步走出。
他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隻是對著玉階之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教女無方,致使慈濟堂出了這等紕漏,臣願領罰。”
他一不辯解,二不推脫,開口便是認罪。
可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隻是晏大人初入朝堂,未免查事不專。慈濟堂的賬目,確有管事中飽私囊之舉,清芷深居閨閣,輕信了刁奴,這才釀成大錯。”
沈伯庸轉過頭,目光溫和地看著我。
“晏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臣理解。晏大人欲以沈家立威,臣亦無怨言。”
“但晏大人莫要為了彰顯一己之政績,便將這草菅人命的帽子,扣在一個一心向善的柔弱女子頭上。這豈不是寒了天下向善之人的心?”
他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沈清芷的名聲,又將我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構陷忠良的酷吏。
沈驚鶴也適時出列,痛心疾首。
“晏大人,您若對下官有氣,衝著下官來便是。清芷昨夜得知難民之事,已是整夜未眠,跪在佛前抄經祈福。她甚至願折壽十年,換那些死者安息。晏大人何苦步步緊逼?”
朝堂上的風向瞬間倒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鄙夷的目光看著我。
“晏大人太過刻薄了。”
“沈小姐是何等善良之人,怎會故意害人?”
“為了博出位,連這等事都能拿來大做文章,真是寒門出刁民。”
我聽著這些竊竊私語,緊緊攥住了手中的芴板。
折壽十年?
她折壽十年,能換回我被她扔掉的、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嗎?
那是一支粗糙的銀簪。
認親那天,我連同玉佩一起拿出來的。
沈清芷看了一眼,嫌棄地蹙眉,隨即又換上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
“這簪子太舊了,若是戴在姐姐頭上,平白讓人笑話。不如我拿去融了,施舍給城外的乞兒,也算替姐姐積德了。”
她就那麼輕飄飄地,當著我的麵,把那支簪子扔進了火盆。
沈家人全都在場,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
他們隻覺得我為了“一件死物”紅了眼,是“不懂事”、“眼皮子淺”。
“晏大人。”
高台之上,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此事既然是刁奴欺主,交由京兆尹查辦便是。晏大人初入都察院,還是當靜心學習為上。”
這便是將我的折子壓死了。
我閉上眼,將眼底的嘲弄掩下。
“臣,遵旨。”
退朝時,百官避我如瘟神。
我獨自走在冗長的白玉階上,左手腕隱隱作痛。
“晏大人。”
沈驚鶴停在台階盡頭,負手而立。
他看著我,眼底依然是那種令人作嘔的溫文爾雅。
“晏大人,這朝堂不是你老家的鄉野。刀劍無眼,你若再這般鋒芒畢露,傷的隻會是你自己。”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高高在上的施舍。
“隻要晏大人肯去給清芷道個歉,本官保證,你在都察院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我停住腳步,側頭看著他。
“沈大人。”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我這人骨頭硬,彎不下去。沈小姐若是委屈,大可繼續去佛前折壽。”
“隻是希望她這十年壽數,真能填得滿慈濟堂後山的亂葬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