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三月十五，昭寧長公主於城郊別苑舉辦賞花宴。

長公主蕭明姝，當今陛下的胞妹，權傾朝野。

她這宴，名義上是賞花，實則是為朝中新貴與世家鋪路搭橋。

我作為新科探花，自然在受邀之列。

沈家人作為京中清流的表率，更是被長公主奉為座上賓。

我到的時候，別苑內已是衣香鬢影。

我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觀察著局勢。

蕭濯坐在長公主下首，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隻白玉杯。

看到我，他遙遙舉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沒理他，移開視線。

不遠處，沈清芷正被一群貴女簇擁著。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的繡蘭花襦裙，正輕聲細語地講述慈濟堂刁奴欺主的事。

“都是我識人不明，才連累了那些可憐人......”她說著，眼眶微紅，拿出一塊繡著寒梅的帕子輕輕按壓眼角。

貴女們紛紛安慰她。

“沈妹妹快別哭了，這怎能怪你？”

“是那晏歸荑太不是東西，非要抓著這件事不放。”

沈驚鶴坐在一旁，溫潤地歎息：“晏大人出身寒微，急於求成也是有的。清芷，你莫要與他計較。”

我冷眼看著這場好戲，端起麵前的茶盞。

因為左手僵硬，我不自覺地用右手托著杯底，左手虛虛地掩著杯蓋，這是一個極不合規矩、卻能讓我省力的姿勢。

就在這時，沈伯庸的目光無意間掃了過來。

他原本隻是隨意一瞥，但在看清我拿杯子的姿勢後，整個人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著我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隨後是狂喜。

我看著他突然起伏的胸膛，知道他認出我了。

當年在沈家，我被門房推下台階時，左手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折斷，後來雖接好，但那動作的僵硬感，是改不掉的。

更何況，我這張臉，雖然經過三年風霜，且刻意畫粗了眉毛，但骨相依然有著沈夫人的影子。

沈伯庸快步走到沈驚鶴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沈驚鶴的臉色也瞬間變了，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中的溫潤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狂熱。

他們以為，他們終於抓住了我的死穴。

宴席正酣時，沈伯庸突然站起身，走到大殿正中。

他一撩官服下擺，重重跪在長公主麵前。

“殿下！臣有本要奏！”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長公主放下酒盞，挑了挑眉：“沈尚書今日不是來賞花的？何事如此驚慌？”

沈伯庸痛心疾首地伏在地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臣要告發新科探花晏歸荑，犯下欺君之大罪！”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我身上。

沈驚鶴也走了出來，跪在父親身後。

他看著我，依然是那副“我為你痛心”的表情。

“晏大人，下官早勸過你，做人要留一線。你為了榮華富貴，竟敢女扮男裝，混入科考，這是死罪啊！”

沈清芷捂著嘴，發出一聲驚呼：“天哪......晏大人竟然是女子？這......這怎麼可能？”

沈伯庸直起身，指著我，字字鏗鏘。

“殿下，此人不但女扮男裝，更是個毫無廉恥的騙子！三年前，她曾拿著不知從何處偷來的信物，妄圖冒認我沈家流落在外的血脈。臣將其趕走，她便懷恨在心，不惜欺君罔上，也要混入朝堂，構陷我沈家！”

“求殿下明鑒，將此欺君罔上、道德敗壞的妖女，打入死牢！”

周圍的官員紛紛起身，群情激憤。

“女扮男裝？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難怪行事如此狠毒，原來是個妒婦！”

“殺了她！以正朝綱！”

沈伯庸和沈驚鶴看著我，眼底滿是勝利者的寬容。

他們似乎在說：看吧，這就是你不識抬舉的下場。

我坐在原地，一動未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所有人以為我必死無疑時。

高座之上，長公主蕭明姝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冷，像冰淩砸在玉盤上。

她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家父子。

“沈尚書。”

長公主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裏。

“是誰告訴你，本宮的好姐妹，是女扮男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