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瓊林宴設在太液池畔。
這是新科進士們最風光的時刻,也是京中權貴相看門生的名利場。
我端坐在探花郎的位置上,麵前的案幾上擺著禦賜的美酒。
我一直用右手持杯,左手籠在袖中,偶爾用指腹摩挲一下僵硬的關節。
為了練這筆能驚動主考官的右手館閣體,我生生磨爛了三層皮。
“晏大人。”
一道溫潤的男聲在身側響起。
我抬起頭。
沈驚鶴端著白玉酒盞,站在我桌前。
他穿著緋色官服,眉眼間全是悲天憫人的清高。
作為翰林院的前輩,他今日是代禮部來敬酒的。
“沈大人。”我起身,右手舉杯,淡淡回禮。
沈驚鶴沒有碰我的杯子,而是用一種近乎長輩的慈悲目光注視著我。
“晏大人的殿試策論,本官看過了。”
他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的同僚都聽見。
“筆鋒銳利,直指時弊,確有幾分才氣。但治大國若烹小鮮,晏大人的文章裏,殺伐之氣過重,少了些為天地立心的仁恕。”
周圍的同僚紛紛點頭附和。
“沈大人所言極是。”
“晏大人畢竟出身鄉野,未曾受過大儒熏陶,眼界終究窄了些。”
沈驚鶴微微一笑,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
“諸位莫要苛責。晏大人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已屬不易。本官隻是提點一二,望晏大人日後在翰林院,能多讀些聖賢書,洗去那一身戾氣。”
他說得多麼懇切,仿佛真的是一個惜才的好前輩。
我看著他頭頂那支象征著清流名臣的白玉簪,隻覺得一陣作嘔。
“沈大人教訓得是。”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下官生在泥沼,看慣了豺狼虎豹,自然不懂沈大人在雲端之上烹小鮮的雅致。隻盼沈大人的仁恕,真能救得了這天下蒼生。”
沈驚鶴眉頭微皺。
他顯然沒料到我一個毫無根基的新科探花,敢當眾刺他。
他正欲開口,一道柔弱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哥哥,你又在教訓晏大人了。”
沈清芷端著一盞醒酒湯,款款走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宮裝,發髻上隻別了一支素淨的木蘭簪,顯得越發出塵脫俗。
作為沈家千金,她本不該出現在這等外臣宴飲的場合,但長公主偏愛她那副菩薩心腸,特許她入宮赴宴。
“晏大人,我哥哥心直口快,但他都是為了您好,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沈清芷將醒酒湯放在我案前,目光極其自然地落在我一直沒有動彈的左手上。
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悲憫。
“晏大人方才一直隻用右手飲酒,可是左手有舊疾?”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本朝雖不以貌取人,但若官員身有殘疾,是絕對無法入閣拜相的。
沈清芷這是當眾要絕我的仕途。
“若是拿不穩酒杯,晏大人切莫強求。”
她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易碎的瓷器。
“我認識一位極好的大夫,晏大人若是願意,我可以求父親遞牌子請他來為您看看。諱疾忌醫,總是傷身的。”
周圍的同僚看我的眼神瞬間變了。
有惋惜,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晏探花竟是個殘廢?”
“難怪脾氣這般古怪,原來是身有隱疾。”
沈驚鶴歎了口氣,看著我的目光越發寬容。
“晏大人若真有難處,不妨直說。翰林院雖清苦,但容下一個修書的閑職,還是可以的。”
他們兄妹倆一唱一和,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我釘死在了“偏執、殘疾、不識好歹”的恥辱柱上。
我看著沈清芷那張寫滿“我是大善人”的臉。
接骨那一夜的劇痛再次翻湧上來。
當時骨頭已經錯位,遊方郎中硬生生將它掰斷重接,痛得我幾乎咬碎了後槽牙。
可沈伯庸站在醫館外,隔著門簾,語氣依然那麼體麵。
“接好骨頭,便讓她走吧。若她非要留在京都,便隻能以清芷婢女的身份入府。沈家丟不起這個臉,你可明白?”
我不明白。
憑什麼假貨被捧在手心,我這真血脈卻要像見不得光的爛瘡一樣被剔除?
“多謝沈小姐好意。”
我抬起左手,雖然動作緩慢,但穩穩地端起了那碗醒酒湯。
我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那碗溫熱的湯汁,盡數傾倒在沈清芷腳邊的名貴地衣上。
“下官這手好得很。”
我勾起唇角,看著沈清芷瞬間僵硬的臉。
“隻是嫌這湯,沾了些不幹淨的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