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天。
薑挽月的媽媽來了。
她事先沒打招呼,拎著兩袋水果直接進了門。
看見周栩安坐在沙發上疊衣服,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色就變了。
"挽月,這是怎麼回事?"
薑挽月從臥室出來,表情有一瞬間的緊張,但很快被掩蓋。
"媽,栩安是落臣的兄弟,家裏出了點事,暫時住幾天。"
嶽母上下打量了周栩安一眼。
周栩安站起來,微微點了下頭。
"阿姨好,給您添麻煩了。"
他聲音低低的,臉色不太好,手下意識地捂了一下胃的位置。
嶽母的目光落在他那個動作上,臉色更難看了。
"落臣,你出來一下。"
我被嶽母叫到廚房。
"你一個結了婚的男人,往家裏帶一個年輕小夥子住著,你是怎麼想的?"
"媽,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他被家裏逼得沒地方去了,我不幫他誰幫他?"
嶽母壓低聲音。
"你有沒有想過挽月?別人看見了怎麼說?一個女人家裏住著一個年輕男人,傳出去好聽嗎?"
我看著嶽母的臉,忽然很想笑。
您擔心的是傳出去不好聽。
可您不知道的是,那個年輕男人跟您女兒之間的事,比傳出去的要難聽得多。
"媽,就住幾天,等他找到房子就搬走。"
嶽母不說話了,但鼻子裏哼了一聲。
出了廚房,薑挽月正在給周栩安倒熱水。
嶽母看見這一幕,臉色又沉了一層。
但她什麼都沒說,隻是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的老婆,自己看著。
嶽母走了之後,家裏安靜得不正常。
周栩安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沒出來。
薑挽月站在客廳中間,兩手揣在口袋裏,像不知道該往哪走。
"落臣,我媽那個人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沒有。"
"栩安那邊,你幫我安慰一下。"
我停下擦桌子的手。
"你不去?"
"我......不太方便。"
她終於說了一句實話。
可這句實話裏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出現在周栩安的房間裏,因為那會讓事情變得更不像樣。
不是怕我發現。
是怕她媽發現。
"行,我去。"
我放下抹布,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
"栩安,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他的眼睛紅紅的。
"落臣,要不我還是搬出去吧,我不想讓你為難。"
"別說傻話,阿姨就是那個性格,誰住進來她都會說兩句。"
我拉著他的手臂讓他坐到沙發床上。
他的手是涼的。
"你好好養著,別想那麼多。"
"落臣,你真的......太夠意思了。"
他低下頭,肩膀繃得很緊,強忍著不讓自己失態。
我拍著他的背,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書桌上。
那裏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間夾著一張照片。
是他和薑挽月的合照。
在一家咖啡館門口,兩個人並肩站著,笑得很開。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我隻能看見前半截——"第一次......"
後麵的被書頁擋住了。
我的心跳得很穩。
穩到我自己都覺得可怕。
"栩安,你放心,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穩,表情認真。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十天來,我已經攢夠了需要的東西。
手機裏的聊天同步記錄。
廚房櫃子裏那盒胃藥上薑挽月的指紋。
周栩安塞在枕頭底下的那張檢查單的照片。
還有那張合照。
第十一天淩晨三點,薑挽月睡得很沉。
我輕手輕腳地起來,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從衣櫃最底層拖出來。
箱子不大,能裝的東西有限。
我沒帶婚紗照,沒帶她送的手表,沒帶那套她說等我們有了孩子再用的嬰兒餐具。
隻帶了我自己的身份證、銀行卡、兩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個舊布袋。
布袋裏裝著我在孤兒院時唯一的東西,一張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模糊的女人抱著一個很小的嬰兒,背麵寫著"小臣,媽媽愛你"。
字跡歪歪扭扭的,鋼筆水暈開了一半。
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院長說是在我被送來的時候,包在我的繈褓裏的。
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來處。
箱子拉鏈合上的那一刻,聲音很輕,但在深夜裏像一聲歎息。
我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薑挽月。
她睡覺的姿勢跟三年前一模一樣,側身,一隻手枕在臉下麵。
三年前的這個時候,她會在夢裏把我的手找到,然後十指相扣。
現在她的手縮在被子裏,像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我推著箱子走到客廳,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門縫底下透出一絲光。
周栩安還沒睡。
或者說,他在等什麼人來道晚安。
我沒有停留,穿上外套,拉開防盜門。
門鎖發出"哢噠"一聲。
這是這個家裏,最後一個和我有關的聲音。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白得刺眼。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裏的鏡子照出一個麵無表情的男人。
眼下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幹裂。
不好看。
但很清醒。
出了小區門,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深秋的淩晨,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我打了一輛車。
司機問去哪。
"機場。"
車子啟動之後,我在後座上打開手機。
我沒有哭,手指也沒有抖。
我把那些截圖、照片、檢查單、還有薑挽月和周栩安在家裏對視時我偷拍的幾段視頻,整理成一個文件夾。
發送到了三個地方。
第一個,薑挽月的家族群。
第二個,周栩安父母的微信。
第三個,我的微博。
配文隻有一句話:
"薑挽月,周栩安,祝你們幸福。"
發完之後我關了手機。
窗外的城市飛速後退,路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
我忽然想起結婚那天,薑挽月在眾人麵前念誓詞。
她說的是:"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我都會陪伴你。"
那時候周栩安坐在賓客席第一排,衝我舉杯,笑得眼睛彎彎的。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兄弟,你趕早班飛機啊?"
"嗯。"
"去哪兒?"
我想了想。
"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