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下午,媽媽突然打電話叫我回家,說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我請了半天假,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到家。
進門的時候,客廳裏坐著三個親戚。
大姑岑秋蓉,大姑父,還有表哥岑柏舟。
茶幾上擺滿了水果和堅果,媽媽正笑盈盈地給大姑添茶。
"序錚回來了?快叫大姑。"
"大姑好。"
大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怎麼瘦成這樣?臉色也差,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不等我回答,媽媽已經接過了話頭。
"他在外麵打工呢,年輕人吃點苦不要緊。"
"倒是阿澤最近氣色越來越好了,練舞的人就是不一樣,體態多拔挺。"
大姑點了點頭,又看向我。
"序錚啊,大姑今天來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你表哥柏舟下個月結婚,想找人拍一條婚禮短片。"
"我聽你媽說你平時在外麵學了點拍視頻的東西,正好幫你表哥拍一下唄。"
我看向表哥岑柏舟,他正低頭玩手機,連正眼都沒給我一個。
"大姑,我平時拍的是紀錄片方向,婚禮跟拍不太一樣,要專業的婚慶團隊。"
"什麼專業不專業的,不就舉個手機拍嘛。"大姑打斷了我。
"外麵請個婚慶跟拍要五千塊呢,你幫表哥拍,省下的錢給你買雙新球鞋穿。"
一雙新球鞋。
和一個冰箱貼的邏輯一模一樣。
我的勞動永遠隻值一個零頭,一個添頭,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恩小惠。
"大姑,婚禮跟拍需要專業設備,我手上沒有。"
"序錚。"媽媽放下茶壺,語氣不重,但足夠讓我閉嘴。
"你大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表哥的婚禮也是大事。幫個忙而已,你怎麼推三阻四的?"
"就是嘛。"岑柏舟終於開口了,頭也不抬地刷著手機。
"我同事說了,現在婚禮短片用手機就能拍,剪映一套模板直接套,十分鐘就出片。"
"你要是連這都不會,你那視頻不是白學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表哥,手機拍和專業拍出來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如果你想要好的效果......"
"行了行了。"大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媽說的一樣,一點都不爽快。"
她轉頭看向媽媽,搖了搖頭。
"不像阿澤,上次我讓阿澤幫柏舟編個伴郎舞,阿澤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自己出錢買了演出服。"
媽媽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立刻補救道:"序錚就是嘴笨,心是好的。他肯定幫忙,對吧序錚?"
不是問句。
是通知。
我攥緊了褲縫,指甲掐進掌心。
"我盡量。"
大姑滿意地端起茶杯。
"那就這麼定了。對了,阿澤呢?怎麼沒看見?我給他帶了塊運動手表,上次他說喜歡的那個牌子。"
"阿澤去練舞了,晚上才回來。"媽媽笑著說。
大姑從包裏掏出一個盒子,打開來,裏麵是一塊黑色的運動手表。
看款式,少說七八百。
"那等他回來你轉交給他啊。這孩子討人喜歡,大姑每次見都想給他買東西。"
大姑說完,看了我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哦對了序錚,大姑沒給你帶禮物,下次啊下次。"
下次。
永遠的下次。
送走親戚後,媽媽開始收拾茶幾。
"序錚,你表哥婚禮的事你上點心,別到時候拍得亂七八糟丟人。"
"我手上沒有設備。"
"你不是有手機嗎?"
"媽,我的手機是三年前的舊款,像素隻有800萬。"
"夠用了。"媽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你別老找借口。你弟弟用手機拍的舞蹈視頻,點讚都上萬了。"
"同樣是拍視頻,你怎麼就不行呢?"
同樣是拍視頻。
一個拍十五秒變裝卡點,一個拍六分鐘敘事長片。
在她眼裏沒有任何區別,因為她從來沒有看過我拍的任何一條片子。
一條都沒有。
"好,我拍。"
我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回到自己房間後,我關上門,打開手機備忘錄。
上麵那行字已經存了五天了。
【錦城,編導工作室,試用期六千。】
我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一月三號,高鐵票,二等座,一百九十七塊。】
手指懸在購買鍵上方,停了三秒。
沒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走。
是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
一百九十七塊,我現在拿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