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月二十八號。
距離跨年還有三天。
奶茶店結了當月的工資,三千一百塊,扣完社保到手兩千七。
我蹲在員工通道裏,看著銀行卡餘額。
如果不往基金賬戶轉錢,這兩千七就是我全部的退路。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是媽媽發在家庭群裏的。
【阿澤今天飛馬爾代夫啦!大家祝他旅途愉快!】
下麵是一張機場合照。
爸媽一左一右摟著岑序澤,三個人笑得燦爛。
岑序澤穿著新買的潮牌外套,手腕上戴著大姑送的運動手表,手裏拎著免稅店的袋子。
背景是出發大廳的落地窗,陽光照在三個人身上,像一張完美的全家福。
三個人的全家福。
爸爸在群裏發了一個紅包,備注寫著"祝阿澤玩得開心"。
媽媽在群裏發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了一遍,是她對著岑序澤絮絮叨叨囑咐防曬的聲音,末尾笑著說了句"到了給媽打視頻啊"。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我一句:序錚,你跨年怎麼過?
我關掉家庭群,打開購票軟件。
一月三號,本市到錦城,二等座,一百九十七塊。
這次我沒有猶豫,直接按了購買。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來的時候,我的心跳反而慢了下來。
像一根繃了六年的弦,終於被人剪斷了。
不是斷裂的那種疼,是一種奇異的鬆弛。
下午兩點,我請了假,坐公交回了一趟家。
家裏沒人。
爸媽送完岑序澤去機場,大概是順便逛商場去了。
我走進自己那間八平米的小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兩件冬天的外套,幾件換洗的衣物,一摞自己買的專業書,還有一個存著所有剪輯作品的移動硬盤。
行李箱是不用想了,家裏唯一的行李箱被岑序澤帶去了馬爾代夫。
我翻出一個帆布袋,把所有東西塞了進去。
裝到最後才發現,我在這個家十八年的全部痕跡,一個帆布袋就裝完了。
櫃子裏剩下的那些舊校服和小時候的課本,我沒有帶。
書桌上那盞用了六年的台燈,我沒有帶。
牆上貼著的高中畢業照,我看了一眼,也沒有揭下來。
帶走了就說明我在意。
我不想再在意這個家裏的任何一樣東西了。
收拾完,我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
八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個舊書桌,一盞台燈。
沒有空調,沒有獨立衛生間,朝北,一年四季曬不到太陽。
隔壁岑序澤的房間是主臥改的,二十二平米,飄窗,獨衛,去年還添了一台投影儀。
我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答案永遠是那幾個字:你弟懂事,不需要那些。
我把房間鑰匙從鑰匙扣上擰下來,放在書桌正中間。
走出房間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岑序澤發來一條私信。
【哥!!馬爾代夫好美啊!你幫我看看這個潛水項目值不值,八百美金一個人。】
下麵跟著一張價目表的截圖。
八百美金,折合人民幣將近六千塊。
是我一個月的全部收入。
我看著這條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以前我會回複"太貴了別報了",然後他會耍賴說"哥你最好了幫我跟媽說嘛",然後基金裏又會少一筆錢。
這個循環重複了無數次。
但今天不會了。
我沒有回複他的消息,把手機息了屏,揣進口袋。
帆布袋挎在肩上,走到玄關。
鞋櫃上擺著一家四口的拖鞋,爸爸的灰色,媽媽的粉色,岑序澤的毛絨白色。
我的是一雙塑料的,藍色,底已經磨平了。
我把那雙藍色拖鞋放回鞋櫃最下層,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手指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玄關的全身鏡照出了我的臉。
很瘦,眼圈很深,嘴唇因為長期營養不夠而有點幹裂。
但眼睛是亮的。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樓道裏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滅下去。
從六樓到一樓,一共七十二級台階。
我一級一級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外麵下起了小雪。
我抬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黑著燈的窗戶。
那個窗戶後麵的房間裏,已經沒有屬於我的任何東西了。
手機震了最後一下。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尾號3177賬戶已解除您的關聯授權。如需恢複,請攜帶有效證件至櫃台辦理。】
我把這條短信截圖保存,然後刪掉了和這個號碼有關的所有記錄。
雪落在帆布袋上,落在我的頭發上,落在那條我走了無數遍卻從未覺得陌生的路上。
今天之後,這條路會變得陌生。
而我要去的那條路,從今天開始會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