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宴前三天,家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城北周家的媒婆。
她是來給我說親的。
"虞家大姑娘今年二十六了吧?"
媒婆坐在堂屋裏嗑著瓜子,笑得滿臉褶子。
"我這兒正好有樁好親事。城北周家屠戶的二小子,死了頭一房媳婦,想續弦。"
"人是糙了些,脾氣也衝,但家底殷實。殺豬的嘛,不缺肉吃。"
我站在廊柱後麵,聽見母親的聲音。
"汐眠這孩子是不小了......周家什麼條件?"
"聘禮出十兩銀子,不過有個條件。”
“過門後要伺候婆母,婆母癱在床上三年了,吃喝拉撒都得人端。"
母親沉默了一瞬。
我等著她拒絕。
"十兩是不是少了些?汐眠好歹有一手繡工,嫁過去也能補貼家用。"
她在講價。
她沒有拒絕,她在講價。
媒婆嘿嘿笑了兩聲。
"虞夫人,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令嬡這個年紀,在咱們京城,能有人要就不錯了。”
“模樣嘛,不功不過。又沒念過書,又沒嫁妝傍身。周家二小子好歹有間鋪麵,三間瓦房。"
"您要是嫌條件低,我也不勉強,往後再有這樣的人家可就難找嘍。"
母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容我跟她爹商量商量。"
媒婆走後,我從廊柱後麵走出來。
母親看見我,神色如常。
"你都聽見了?"
"嗯。"
"你覺得怎麼樣?"
"周家屠戶的二小子,打死過一條狗。隔壁巷子的人都知道。"
母親皺了皺眉。
"打狗怎麼了?殺豬的手重,正常。"
"他前頭那房媳婦,不是病死的。"
我看著母親的眼睛。
"城北的人說,是磕到門檻上磕死的。三九天,光著腳跑出來,磕在門檻上,流了一夜的血。"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歎了口氣。
"道聽途說的事,你也信。"
"娘。"
"行了,我知道了。這事先放一放,等你妹妹婚事辦完再說。"
先放一放。
不是不嫁。是先放一放。
晚間,父親回來了。
我坐在灶房燒火,聽見堂屋裏他們的對話。
"周家那門親事我打聽過了。"父親的聲音低沉,"條件是差了些,但汐眠這個歲數......"
"我知道。"母親接話,"先把沉魚的事忙完。"
"嗯。到時候把汐眠嫁過去,聘禮貼給沉魚添頭一胎的滿月酒也正好。"
我握著火鉗的手收緊了。
聘禮。
連我的聘禮,都是給妹妹花的。
灶膛裏的火映著我的臉,熱得發燙,眼眶裏卻幹澀得像兩口枯井。
我沒有哭。
二十年了,能流的眼淚早就流幹淨了。
當晚,我等全家都睡熟了。
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柴房。
從舊壇子裏取出那幅山河圖。
月光下展開來看了最後一遍。
群山連綿,江河奔湧,飛鳥掠過雲端。
每一針都是我的骨血,每一線都是我的年歲。
我把它重新卷好,裹進油布裏,放進一隻半舊的竹簍,上麵蓋了幾把曬幹的草藥。
像是明天要去集市上賣藥草的樣子。
然後我回到繡房。
百花帳還差最後兩朵。
我坐下來,一針一針地繡完了它。
繡完最後一針的時候,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我把百花帳疊好,放在繡架上。
然後環顧這間住了二十年的矮屋。
牆角的線筐,窗台上磨出凹痕的小幾,地上被膝蓋跪出兩個淺坑的青磚。
還有那扇巴掌大的窗戶。
透進來的光,永遠隻夠照亮一根針。
我彎腰,從枕頭下取出一封寫好的信。
信很短。
"百花帳繡完了,擱在繡架上。鬆鶴延年的尾款舅母還欠著,娘記得去收。灶上溫著粥。"
沒有署名。
我把信壓在枕頭下麵。
背起那隻竹簍,推開了繡房的門。
回廊很長,青石板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沒有回頭看正院那扇朱紅的大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雞鳴。
天亮了。
我拐進另一條巷子,朝城東碼頭走去。
竹簍壓在肩上,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