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男友新買了台相機，說要給我拍一組寫真。

快門按了兩百多張，我湊過去翻相冊。

前一百八十張，全是他的青梅顧薇棠。

櫻花樹下的回頭，咬吸管的側臉，她彎腰係鞋帶時露出的後頸。

每一張都調過色，加了柔光。

輪到我的二十幾張，全是順手抓拍，連構圖都沒有。

"你拍我的怎麼都糊了？"

林珩遠翻了翻，隨口說：

"你老動，沒法對焦。"

顧薇棠在旁邊捧著奶茶笑：

"珩哥拍我的時候我也沒刻意擺pose啊。"

他立刻調出一張給她看：

"你看這張，光線剛好打在你鎖骨上，我調了二十分鐘參數。"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撐在顧薇棠椅背上，拇指幾乎碰到她肩膀。

我把相機還給他：

"我手機內存滿了，這些照片你別傳我了。"

他說好，頭都沒抬。

當晚我把手機裏所有和林珩遠的合照打包進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林珩遠，二十分鐘的參數，一百八十張的耐心。

你的快門為誰按的，曝光度比你的嘴誠實。

......

“至於嗎？為了幾張照片，你一晚上拉著個臉。”

林珩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慣有的冷靜和隱隱的不耐煩。

我敲下加密文件夾的最後一位密碼，按下回車。

屏幕暗了下去。

轉過身，他正靠在門框上，手裏端著一杯剛衝好的手衝咖啡。

“我沒拉臉，隻是在整理文件。”

“南絮，你以前不是這麼小肚雞腸的人。”

他走過來，把咖啡放在我桌邊。

“棠棠就是性格大大咧咧，像個男孩子一樣。我們認識快二十年了，我要是對她有想法，還有你什麼事？”

這套說辭，我已經聽了三年。

每次隻要我因為顧薇棠的存在表現出哪怕一絲不適，他就會用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將我定性為“無理取鬧”。

“嗯，我知道。”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有點苦，沒加糖。

林珩遠見我語氣平緩，眉頭微微舒展。

“下個月市裏有個‘城市切片’的青年攝影展，工作室有三個推薦名額。我打算報一組紀實，一組人像，還有一組風景。”

“人像那組，你選了誰？”

他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

“我用今天下午拍的棠棠那組。那張櫻花樹下回頭的，光影結構很完美，非常有敘事張力。”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記得上個月我們說好，人像這組用我在南鑼鼓巷拍的那組膠片。”

林珩遠動作一頓。

“你那組情緒太滿了，商業氣息重，不適合這種偏藝術性的影展。”

“是你當時說，那組照片捕捉到了我最鬆弛的狀態，一定能拿獎。”

“此一時彼一時。”

他語氣重新變得篤定。

“南絮，我們是做專業的。要把個人感情和工作分開。棠棠這張確實比你的更有拿獎的潛力。”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顧薇棠發來的微信。

不是發給我，是發在有我們三個人的“周末幹飯小分隊”群裏。

一張截圖，是她剛發的朋友圈。

配文：“珩哥說我是他最好的繆斯。不用硬凹造型，懂你的人自然懂怎麼拍出你的靈魂。”

下麵配的圖，正是那張調了二十分鐘參數的照片。

群裏緊接著彈出她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顧薇棠刻意壓低的輕快聲音傳了出來。

“南絮姐，你別生珩哥的氣啊。他就是個直男，看到好的光影就走不動道了。下次我也讓他好好給你拍一組，保證把你拍得美美的！”

林珩遠也聽到了語音。

他看了一眼手機，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你看，棠棠比你懂事多了。”

懂事。

我看著桌上那杯沒加糖的咖啡。

工作室剛成立的時候，為了給他湊買設備的錢，我連著吃了三個月的泡麵。

那時候他抱著我說，以後他的鏡頭裏隻裝我一個人。

現在，他的鏡頭裝滿了他的繆斯。

而我，成了一個不懂事的、需要被大度包容的麻煩。

“那組照片的後期是你自己做，還是交給我？”

我平靜地轉移了話題。

我是工作室的後期修圖師，也是唯一的策展人。

林珩遠顯然沒料到我翻篇這麼快，愣了一下。

“你來做吧。別人我不放心。特別是棠棠臉頰上有一顆很小的痣，你修的時候保留下來，那個很靈動。”

“好。”

我看著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臉，麵無表情。

“還有別的事嗎？”

“明天晚上工作室聚餐，棠棠也來。”

他站起身，語氣恢複了那種掌控全局的沉著。

“你作為老板娘，到時候主動敬她一杯。大家把話說開，別讓她覺得你針對她。”

我針對她。

在林珩遠的邏輯裏，顧薇棠永遠是無辜的，是不拘小節的兄弟。

而我，是那個需要用低頭來證明自己心胸寬廣的正牌女友。

“我知道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出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把那杯咖啡倒進了垃圾桶旁的下水池。

褐色液體順著濾網旋渦流下。

就像這三年，一點點被耗盡的期待。

我拿出手機，點開晏清池的微信。

他是國內頂尖藝術策展機構的合夥人，上個月向我拋過橄欖枝。

“晏總，你之前說的那個海外策展項目，還缺人嗎？”

那邊秒回。

“怎麼，林大攝影師舍得放他的王牌後期走了？”

“不關他的事。”

我打字的手很穩。

“是我不想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