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辭職報告寫完,我存在了桌麵上。
下班時間到了。
辦公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拿起包走出辦公室,林若芷正靠在走廊的牆上抽煙。
看到我出來,她把煙掐了。
“氣消了嗎?”她走過來,語氣放軟了一些,“下午是我態度不好,但不該你在大庭廣眾之下那麼說清羽。他臉皮薄。”
“他臉皮薄,所以我不該說實話。”我點點頭,“我懂了。”
“慕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皺起眉,“你以前很通情達理的。”
“是啊。”我按了電梯下行鍵,“我以前太通情達理了。”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她跟了進來。
“今天是你的生日。”她按了一層,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我訂了盛宴的位子,吃完帶你去挑塊表當禮物。想要什麼?”
我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什麼都可以?”
“隻要你說。”
“那我想讓你今天一整晚都陪著我,不見任何人,不接任何人的電話。”我轉頭看著她。
林若芷笑了。
“這算什麼要求?我本來就是要陪你的。”
“希望你能做到。”
到了餐廳,服務員領我們到了靠窗的位置。
夜景很好,能看到江麵的遊船。
林若芷脫下外套,遞給服務員。
“看看菜單,想吃什麼隨便點。”
我翻開菜單,點了一份惠靈頓牛排,一份黑鬆露意麵。
林若芷點了一杯紅酒。
氣氛難得的融洽。
就像我們剛戀愛的那兩年。
那時候她還在創業,最窮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分吃一碗十幾塊錢的麵。
她把麵裏的幾塊肉全夾給我,說等以後有錢了,天天帶我吃米其林。
現在她有錢了。
菜上齊了。
我剛拿起刀叉,她的手機響了。
專屬鈴聲。
隻有蘇清羽打來的時候,才會響這個鈴聲。
林若芷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沒接。
鈴聲斷了,接著又響了起來。
刺耳,急促。
“接吧。”我切開牛排,把一塊肉送進嘴裏。
很老,咬不動。
她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芷姐!救我!”
電話裏傳出蘇清羽帶著慌亂的叫聲,聲音大到不用開免提我也能聽清。
林若芷猛地站了起來,帶翻了手邊的紅酒杯。
紅酒灑在雪白的桌布上,像一灘血。
“怎麼了?你在哪?”
“我家......我家水管爆了,到處都是水。還有......還有一隻老鼠!好大一隻老鼠!我好害怕,你快來!”
林若芷臉色變了。
“你別亂跑,站在高處,我馬上過去!”
她掛了電話,抓起椅子上的外套。
“慕寒,清羽那邊出了點急事,我得去一趟。”
我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
“過水器爆了可以叫物業,有老鼠可以叫除蟲公司。你去能幹什麼?抓老鼠嗎?”
“他一個人在異鄉,現在嚇壞了。”她一邊穿衣服一邊說,“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那是一條人命!”
“老鼠會吃人嗎?”我看著她。
她動作停住了。
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
“遲慕寒,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
她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卡,扔在桌上。
“你自己吃吧。密碼沒變。吃完自己打車回去,注意安全。”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很急,撞到了旁邊的一個服務員,連句抱歉都沒說。
我坐在原位。
看著桌上那張黑金卡。
她給我的補償,永遠是錢。
服務員走過來,一邊收拾被撞翻的酒杯,一邊小心翼翼地問:“先生,您女朋友是有急事嗎?今天的生日蛋糕還要上嗎?”
“上吧。”我把卡收進包裏,“她死了,趕著去投胎。我自己吃。”
服務員愣了一下,連聲道歉,退了下去。
蛋糕端上來了。
很小的一個,上麵插著一根蠟燭。
我沒有許願,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然後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把蛋糕吃完。
太甜了,甜得發膩。
吃完最後一口,我拿出手機。
打開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蘇清羽一分鐘前發的。
照片裏,他穿著一件寬大的女式真絲睡袍,露著小腿坐在高檔公寓的沙發上。
背景是我和林若芷買來準備做婚房,但一直空置的那套平層。
配文:“水漫金山。還好有姐姐收留。有姐姐兜底的小孩永遠不怕流浪。”
睡袍是林若芷的。
那套公寓的密碼,連我都不知道。
她說還沒裝修好,有甲醛,不讓我去。
原來是沒有我的甲醛。
我點了個讚。
然後在下麵評論了一句:“睡袍挺合身。別忘了洗。”
評論剛發出去,這條朋友圈就被刪了。
我關掉手機,叫來服務員買單。
我用自己的手機付了款,沒動林若芷那張卡。
走出餐廳的時候,外麵下起了小雨。
初秋的雨,落在身上透著涼意。
我沒有打車。
順著江邊慢慢往回走。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陪她從幾十平米的破辦公室,搬到CBD的高級寫字樓。
我替她擋過酒,進過胃潰瘍的急診。
我幫她搞定了無數個她啃不下來的客戶。
我以為我是她人生裏不可或缺的合夥人。
其實我隻是個好用的工具。
而蘇清羽什麼都不用做。
他隻需要在害怕的時候裝作柔弱,就能占據她所有的情緒價值。
走了半個小時,我到了公寓樓下。
打開門,屋裏黑漆漆的。
我沒有開燈,摸黑走到臥室。
我是怕黑的。
但今天突然覺得,黑暗也沒什麼可怕的。
比黑暗更可怕的,是你以為有人會為你留一盞燈,最後卻發現,她的燈早就照亮了別人。
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淩晨兩點。
門鎖響了。
林若芷帶著一身涼氣走了進來。
她沒有開大燈,借著手機屏幕的光,走到床邊。
“慕寒?”她低聲叫我。
我閉著眼睛,沒有出聲。
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對不起,今天太亂了。明天我補償你,好嗎?”
明天。
又是明天。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在心裏默默倒數。
離我入職新公司,還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