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友說公司年會抽到了雙人溫泉券,非要叫上她發小蘇清羽一起去。
三個人的溫泉旅館,她隻訂了兩間房。
“清羽一個人住怕黑,我陪他那間,你不介意吧?”
我說不介意。
晚上我一個人泡在露天池子裏,聽見隔壁房間的陽台上有說話聲。
蘇清羽穿著鬆垮的浴袍靠在欄杆上,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
林若芷站在他身後,拿毛巾一縷一縷替他擦。
“你這頭發不吹幹又要頭疼。”
蘇清羽偏過頭笑:“芷姐,你比我親姐還細心。”
她沒接話,隻是把毛巾搭在他肩上,手指順著他後頸收回來,動作很慢。
我在水汽裏看了整整三分鐘。
第二天退房的時候,前台問哪位先生落了一枚克羅心耳釘在206。
206是林若芷和蘇清羽那間。
我沒有打耳洞。
蘇清羽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臉紅了一下,飛快塞進口袋。
林若芷看都沒看我,替他擋在前麵:“可能是上一個住客的。”
我站在大堂沙發旁,安靜地打開手機,把三個月前拒掉的獵頭電話翻了出來。
林若芷,你連替他擦頭發的力道都算好了。
我這種不怕黑、不頭疼、什麼都不用你操心的人,確實多餘。
......
“慕寒,新能科技的案子,你轉給清羽。”
從溫泉旅館回來的第二天上午,林若芷推開我辦公室的門,說出的第一句話。
我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獵頭郵件。
鼠標指針懸停在“回複”兩個字上。
抬起頭。
林若芷穿著熨帖的高定職業套裝,站在我的辦公桌前。
神色平靜,語氣是通知,不是商量。
“新能的案子我跟了半年。”我端起手邊的咖啡,“下周就要簽最終合同了。”
“我知道。”她拉開椅子坐下,雙腿交疊,“但清羽的轉正考核期馬上到了,他手裏缺一個重量級的單子。你把這個給他,我私人補你兩倍的提成。”
我看著她。
公事公辦的態度,理直氣壯的偏心。
“公司規矩,任何人不能中途搶單。”
“我是老板,規矩我說了算。”她微微皺眉,“慕寒,你已經是總監了,不缺這一個案子。清羽剛轉行,需要業績立足。”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
蘇清羽探進半個身子,手裏端著兩杯熱牛奶。
“芷姐,寒哥。”
他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林若芷麵前,另一杯推向我。
“寒哥,你別生芷姐的氣。我不要這個案子了,大不了我不過試用期,回老家就是了。”
他低著頭,眼角微紅,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樣。
林若芷立刻把那杯牛奶推回給他。
“胡說什麼,你一個人回老家怎麼生活?”
她轉頭看我,語氣沉了下來。
“遲慕寒,你一個大男人不要這麼咄咄逼人。他剛入職場,你跟他計較什麼?”
我咄咄逼人。
我一句話都沒對他說,成了我咄咄逼人。
“新能的王總脾氣古怪。”我看著電腦屏幕,“他接不住。”
“這不用你操心。”林若芷站起身,“我會親自帶他去見王總。你隻管把資料交接清楚。”
“如果搞砸了呢?”
“算我的。”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點點頭。
“好。”
林若芷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以往遇到這種事,我總要據理力爭,然後她用各種“大度”、“懂事”的詞彙來壓我。
“你想通了就好。”她神色緩和了一些,“晚上一起吃飯?我訂了那家你喜歡的法餐。”
“芷姐,晚上不是說好陪我去挑上班穿的西裝嗎?”蘇清羽在旁邊小聲提醒。
林若芷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改天吧。”我說,“我今晚要加班。”
“也行,那我明天中午陪你吃。”
她沒再堅持,帶著蘇清羽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
我把那杯熱牛奶倒進了旁邊的綠植盆裏。
然後重新握住鼠標,點擊了“回複”。
“徐總,您好。關於貴公司亞太區市場總監的職位,我願意接受。最快兩周內可以入職。”
點擊發送。
界麵提示郵件已發出。
內線電話響了。
是新能科技的對接人小李。
“遲總監,下周二的簽約儀式,王總說想讓您講幾句,流程您看......”
“小李。”我打斷她,“這個案子換人了。以後由蘇清羽跟進。”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換人?可是之前所有的細節都是您跟王總......”
“公司安排。”
掛了電話,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U盤。
裏麵是新能科技的所有核心數據、王總的喜好備忘錄、以及針對他們公司痛點做的三套備用方案。
這些是我熬了半個月的通宵做出來的。
我拿著U盤,走到外麵的開放辦公區。
蘇清羽的工位在林若芷辦公室斜對麵。
他正對著手機屏幕整理頭發。
我把U盤扔在他的桌上。
“砰”的一聲,不輕不重。
他嚇了一跳。
“寒哥。”他趕緊站起來,有些局促,“這是......”
“新能案子的全部資料。”我麵無表情,“密碼是林若芷的生日。”
他眼睛亮了一下。
“芷姐的生日?寒哥,你對芷姐真上心。”
“你看得懂就行。”我轉身往回走。
“寒哥。”他在背後叫住我,“你是不是還在為溫泉那晚的事生氣?”
我停下腳步。
“那個耳釘,真的是我不小心掉的。芷姐隻是幫我擦了個頭發,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拿我當親弟弟看。你千萬別多想。”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同事聽見。
我轉過身,看著他那張清秀無辜的臉。
“我不生氣。”我笑了笑,“親姐弟嘛,掉個耳釘在床上很正常。”
蘇清羽的臉色瞬間白了。
周圍傳來壓抑的倒吸涼氣聲。
林若芷正好從辦公室出來,聽到這句話,臉色一沉。
“遲慕寒!”她走過來,聲音帶著怒意,“你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陰陽怪氣嗎?”
我看著她。
“我陳述事實,怎麼就陰陽怪氣了?”
“清羽是個清清白白的男孩子,你用這種話毀他清譽?”她擋在蘇清羽前麵,像一座保護神。
“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清清白白的男孩子,耳釘為什麼會落在你的房間裏?”
“我說了,那可能是上一個住客落下的!”
“好巧。上一個住客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克羅心十字架耳釘。”我指了指蘇清羽此刻右耳上戴著的那隻單隻耳釘,“你要不要幫他再買一隻湊成對?”
林若芷的表情僵住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蘇清羽的耳朵。
蘇清羽慌亂地捂住耳朵,眼角泛起了淚光。
“芷姐,我......我早上隨便拿的,我沒注意......”
林若芷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我,眼神充滿失望。
“遲慕寒,你簡直無理取鬧。跟我進辦公室!”
她轉身就走。
我沒動。
站在原地,理了理袖口。
“不用了林總。我還要去交接工作。”
我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隔著玻璃,我看到林若芷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蘇清羽正在旁邊扯她的袖子,紅著眼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拉上百葉窗。
打開一個新建文檔,在最上方敲下四個字。
辭職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