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中午十一點半。

方瑜真的來了。

這是她高中三年，第一次踏進我家所在的這個城中村。

她穿著嶄新的連衣裙，踩著小皮鞋。

剛踏進客廳，她就嫌棄地捂住了鼻子，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我媽正端著一盆洗菜水從廚房出來，差點潑到她身上。

“哎喲，方小姐來了。這屋裏亂，你隨便坐。”

方瑜沒理我媽的討好，目光急切地在屋裏搜尋我的身影。

我正被林國富按在桌子前。

桌上，那張放棄上學的承諾書已經被我捏得發皺。

我還是沒簽。

林國富的耐心已經徹底耗盡了。

“你他媽到底簽不簽？！”

他隨手抄起門後的掃帚，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老子給你臉了是吧？廠裏的車都在路口等著了！”

我咬著牙，死死盯著他。

“我不簽。我要去上學。”

“我考了第一，憑什麼要我去打工？”

林國富氣極反笑，他扔掉掃帚，大步走進我的儲物間。

再出來時，他手裏多了一個大紅色的信封。

那是我的清華錄取通知書。

早上剛由郵政快遞員送來的。

林國富抓著通知書的邊緣，眼裏閃著瘋狂的凶光。

“憑什麼？就憑老子是你爹！”

“你不去打工是吧？想上大學是吧？”

“老子今天就撕了這破紙，我看你還拿什麼去上！”

他說著，雙手用力向外一扯。

“刺啦——”

堅韌的紙張被撕開了一個小口子。

“不要！！！”

一聲淒厲的尖叫響徹客廳。

不是我。

是方瑜。

她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別撕！”

她完全忘記了偽裝，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紅紙，仿佛那是她的命根子。

畢竟，在她的計劃裏，隻要十二點一到，她就會成為“林夏”。

這張通知書，就是她通往階級躍升的唯一憑證。

林國富被她這瘋狂的叫喊嚇了一跳。

但他正在氣頭上，哪裏管得了那麼多。

客廳裏亂作一團。

嬌嬌嚇得躲在林浩身後，林浩則一臉呆滯。

而我，靜靜地站在原地。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牆上的掛鐘，秒針哢噠哢噠地走著。

十一萬五十九分。

我從口袋裏摸出了那麵粉色的化妝鏡。

翻開鏡蓋。

鏡麵對準了地上的方瑜，也映出了我自己的臉。

我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木訥的臉，緩緩地，扯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當時鐘敲響十二下。”

我輕聲呢喃。

一陣劇烈的、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猛地擊中了我。

視線瞬間陷入黑暗，耳邊的吵鬧聲仿佛被拉長、扭曲，變成了尖銳的蜂鳴。

身體像是被撕裂後重新重組。

不知道過了多久。

視線重新聚焦。

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高級香水味，那是方瑜最喜歡的一款。

我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沒有任何補丁的名牌連衣裙。

我的手，白皙、柔軟，沒有常年幹活留下的老繭。

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