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立刻上樓。
在樓下的咖啡店坐了二十分鐘。
點了杯喝不下去的美式,一直盯著窗外公寓樓的入口。
莉莎進去了十四分鐘。
我數的。
她出來的時候紙袋不在手裏了,大衣領口比進去時鬆了一粒扣子。
可能是暖氣太熱。
也可能不是。
她站在門口打了個電話,笑了一下,然後攔了輛出租車離開。
我端著紙杯上樓,手指冰涼。
開門的時候裴澤亦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茶幾上多了一瓶紅酒。
不是我家的酒。
"你回來了?你導師那邊順利嗎?"
"嗯,數據重新跑一遍就行。"
"那還好。"他站起來,幫我把外套掛上衣架,"你猜我今天逛街發現什麼了?一家特別好的酒莊,買了瓶酒,晚上一起喝?"
他逛街的時候發現的。
一個人逛的。
"好啊。"
"你先休息會兒,我去做飯。"
他轉身進了廚房,手機丟在沙發上,屏幕朝下。
以前他從來不會刻意把手機扣過去。
我沒有碰那部手機。
不是不想看,是已經不需要了。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走到茶幾旁邊,拿起那瓶紅酒。
酒標是法文,產區是勃艮第。
瓶身上貼著一小張手寫的價簽,是巴黎某家酒鋪的標簽。
他今天逛的是我的城市,買到的卻是巴黎的酒。
不是他買的。
是莉莎帶來的。
那個紙袋裏裝的就是這瓶酒。
他甚至都不費心編一個更圓的謊。
或者說,在他的認知裏,我根本不值得他費心。
"苡安,家裏有沒有八角?"他在廚房喊。
"調料架第二層。"
"找到了。你喜歡吃辣嗎?我記得你以前不怎麼吃辣。"
"不吃。"
"行,那做清淡點。"
他在廚房裏叮叮當當,偶爾哼兩句歌。
聽起來心情很好。
當然好。
上午陪了莉莎半天,下午回來有我做飯,晚上喝莉莎送的紅酒,他的歐洲行程安排得如此完美。
白天是她的,晚上也是她的。
因為他一定會在我睡著以後繼續跟她聊天,然後明天一早再找個借口出門。
"吃飯了。"
他端著兩道菜出來,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盤清炒西蘭花。
分量不大,擺盤潦草,但有一碗米飯被他用碗扣成了圓形的飯團,上麵插了一根牙簽當裝飾。
"這是什麼?"
"上次你在視頻裏說想吃我做的飯,我練了一下。"
他說得靦腆,耳尖有點泛紅。
那一瞬間,我幾乎動搖了。
四年異地,他記得我說過想吃他做的飯。
這個信息和莉莎無關,和蛋糕無關,和巴黎無關。
它屬於我們兩個人之間,一段沒有被汙染的記憶。
"謝謝。"我拿起筷子。
他笑了,替我開紅酒。
瓶塞拔出來的瞬間,一股葡萄酒的果香散開,濃鬱得不像普通酒莊的出品。
"這酒不便宜吧。"
"還行。"他不自然地避開了這個話題,"來,嘗嘗。"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體醇厚,收尾有一點煙熏味。
莉莎的品位一向很好。
"好喝嗎?"
"好喝。"
"那多喝點。"
他碰了碰我的杯子,眼神溫柔。
我想起四年前送他去機場的那個下午。
他說等他讀完博就回來,我們就結婚。
我說好。
他說到時候你穿什麼顏色的婚紗?
我說白色。
他說那我穿黑色西裝,我們去海邊辦婚禮。
那時候他的眼睛亮得像揣了一整個太陽。
我等了四年的太陽。
等來的是別人嚼剩的蛋糕。
"苡安,你怎麼了?眼睛紅了。"
"酒太衝了。"
"那別喝了。"他伸手要拿走我的杯子。
"沒事。"我按住他的手,"裴澤亦,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是先到巴黎再來找我的,還是直飛過來的?"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
"直飛的,怎麼了?"
"那蛋糕是在哪買的?"
"戴高樂機場,轉機的時候買的。"
"你不是直飛嗎?"
安靜了兩秒。
他鬆開我的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以後才說話。
"航班中轉,在巴黎轉的機。行程比較趕,落地以後在候機廳買的。"
"中轉待了多久?"
"兩三個小時吧。"
"夠你在巴黎逛兩天嗎?"
杯子碰到桌麵的聲音比他預期的響。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從柔和變成了警覺。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苡安,你今天說話怎麼奇奇怪怪的?"
"可能太累了。"
我低頭扒飯,不再看他。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過了很久,他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背。
"你是不是不高興?工作壓力太大了?"
"嗯。"
"那你論文的事交給導師就行了,不用自己扛。"
交給導師。
他在勸我信任莉莎。
把學業交給她,把生活交給她,把他也交給她。
反正她什麼都能替我打理。
"裴澤亦,明天你還出去嗎?"
"看情況。你想讓我陪你嗎?"
"不用,你去吧。"
"真不用?"
"真不用。你來一趟不容易,好好玩。"
他如釋重負地笑了。
"那後天我一定陪你。明天我就四處看看,晚上早點回來給你做飯。"
"好。"
我放下筷子,回臥室關上門。
對麵的枕頭上有一根長發。
不是我的。
我的頭發到鎖骨,這根到腰。
莉莎的頭發很長,每次開組會的時候都會披在肩上,發梢剛好到腰的位置。
她今天來過我的公寓。
來過我的臥室。
坐過我的床。
也許不止坐過。
我把那根頭發拈起來,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它放進去。
和抽屜裏那張機票確認單放在一起。
那是三天前我就訂好的回國機票。
本來打算裴澤亦走了以後再用。
本來打算這是最後一個學期,畢業了就回去跟他結婚。
本來打算得很好。
客廳裏他在洗碗,水龍頭的聲音斷斷續續。
手機震了一下,是莉莎的消息。
"明天的會議改到下午三點,上午你不用來了。"
上午空出來了。
正好給裴澤亦和她騰時間。
我回複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打開航空公司的APP,把回國的機票改簽到了下周。
不回國了。
我要去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