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三天,我沒再問裴澤亦任何問題。
他每天上午出門,說去逛博物館、看教堂,傍晚帶著滿足的笑容回來。
手機裏的照片都是建築和街景,沒有人。
構圖很講究,角度很統一。
因為是莉莎拍的。
我認得她的拍照習慣,三分法構圖,永遠把地平線壓在畫麵下三分之一。
她在課堂上教我們分析視覺構圖的時候親口說過。
第三天晚上,裴澤亦破天荒地提前回來了。
他帶了一束花,超市門口那種廉價的包裝紙裹著的雛菊,花瓣已經有點蔫了。
"苡安,後天是咱們在一起五周年。"
"你記得?"
"當然記得。"
他把花插進杯子裏,認真地在花瓣上彈了彈水珠。
"我想好了,後天我哪也不去,一整天都陪你。我們去你最喜歡的那家餐廳,然後散步回來。"
"好。"
"苡安,你這幾天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你騙人。"他走過來蹲在我麵前,捧著我的臉,拇指按在我顴骨上來回蹭,"以前你不開心的時候也是這樣,不說話,但整個人都縮起來了。"
"我沒有。"
"你瘦了好多,臉都小了一圈。是不是論文的事太累了?"
他的眼神真的很擔憂。
真誠到我懷疑是不是自己搞錯了。
是不是那些聊天記錄有別的解釋?是不是莉莎來公寓隻是送資料?是不是那瓶酒真的是他自己買的?
"裴澤亦。"
"嗯?"
"你愛我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什麼呀,突然問這個。"
"你回答我。"
"愛啊,不愛我飛這麼遠幹嘛。"
"隻愛我一個嗎?"
他的笑容頓了半拍。
非常短暫,像一幀被剪掉的畫麵,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苡安,你到底怎麼了?"
"回答我的問題。"
"當然隻愛你一個,你想到哪去了。"
他站起來,有點不耐煩地揉了揉後腦勺。
"你是不是又在網上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帖子?什麼異地戀紅燈預警之類的?你別自己嚇自己。"
"我沒有。"
"那就別想了。"他拍了拍我的頭,"後天紀念日,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什麼驚喜?"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他進了浴室,門帶上了。
水聲響起來的同時,客廳茶幾上他的手機又亮了。
我沒有看。
不需要了。
起身走到陽台,從晾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
外套內側口袋裏有一張折好的紙。
展開是一份行程單,打印的,英文。
巴黎—日內瓦—因特拉肯—米蘭—巴黎。
雙人行程,兩個名字。
裴澤亦。莉莎·杜朗。
所有酒店都是雙人間。
日期從後天開始。
他答應陪我的那一天,也是他和莉莎出發去瑞士的那一天。
所謂的五周年紀念日、一整天的陪伴、最喜歡的餐廳、散步回來,全部都是安撫我的緩兵之計。
陪我一天,然後告訴我要去別的城市轉轉。
我把行程單疊好放回去,把外套掛回原位。
回到臥室打開床頭櫃。
那根長發還在,那張改簽確認單也還在。
第二天一切正常。
裴澤亦上午出門了,說去附近的美術館。
下午他發來一張畫的照片,說莫奈的睡蓮真好看。
那幅畫在巴黎的橘園美術館,不在我所在的城市。
他甚至都記不清自己撒過什麼謊了。
我回了一個"嗯",然後去實驗室收拾了自己所有的私人物品。
三年的博士生涯,最後縮減成兩個紙箱和一個行李袋。
晚上裴澤亦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袋子甜品。
"明天紀念日的提前慶祝。"他把馬卡龍一個一個排在盤子裏,"你嘗嘗這個,開心果味的。"
我咬了一口。
甜得發膩。
"好吃嗎?"
"好吃。"
他滿意地坐下來,又開始給我按腳。
"苡安,畢業以後你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
"要不回國吧,我在北京給你找了幾個不錯的崗位,等你論文答辯完咱們就辦婚禮。"
他說得認真極了,像是在規劃一個確實存在的未來。
也許對他來說確實存在。
回國,結婚,找工作,和我。
出國,旅行,酒店雙人間,和莉莎。
兩條線他都要。
他以為自己可以同時擁有一個等在原地的未婚妻和一段歐洲的浪漫。
"苡安?"
"嗯。"
"你覺得怎麼樣?"
"再說吧。"
"好,不急。"
他握了握我的腳踝,低下頭繼續按。
那一刻他俯身的側臉在暖光燈下很好看。
下頜線很幹淨,睫毛很長,嘴角有一顆小痣。
我看了他很久。
像是在記住什麼,又像是在刪除什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裴澤亦睡得很沉,呼吸平穩。
淩晨兩點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把提前打包好的行李箱從衣櫃底部拖出來。
護照、簽證、英國那邊的接收函、租房合同的電子版,全部在一個文件袋裏。
三天前聯係好的倫敦那家研究所,offer已經簽了電子版。
莉莎不知道。
裴澤亦不知道。
誰都不知道。
我把文件袋放進行李箱最底層,拉上拉鏈。
然後回到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天亮。
早上七點,裴澤亦的鬧鐘響了。
他迷迷糊糊地按掉,翻了個身摟住我。
"再睡會兒......"
"裴澤亦,起來。"
"嗯......五分鐘。"
"今天是紀念日。"
他一下子清醒了,笑著坐起來。
"對對對,差點忘了。你等著,我去給你買早餐。穿好衣服等我,我們今天好好過。"
他飛快地套上外套,抓起鑰匙就往外走。
門關上以後,我撥了一個電話。
"請問是出租車預約嗎?兩個小時後,到機場。"
掛了電話,我發了兩封郵件。
第一封給學校研究生院,申請中止學業。
第二封給莉莎。
隻有一行字:
"莉莎老師,謝謝您三年來的指導。那瓶勃艮第的紅酒很好喝,替我謝謝它真正的主人。"
發完以後我把這個郵箱賬號退出了登錄。
然後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
沙發上有他的毛衣,茶幾上有昨晚的馬卡龍碎屑,廚房裏還留著前天他做飯用的圍裙。
冰箱裏那塊碎掉的蛋糕已經徹底幹硬了。
我打開冰箱,看了它最後一眼。
奶油玫瑰全塌了,巧克力牌子歪在一邊,上麵的字已經模糊了。
那是莉莎不要的東西。
我也不要了。
拖著行李箱走出公寓的時候,陽光正好照進樓道。
手機震了一下。
裴澤亦發來一張照片,是他在麵包店排隊的背影。
"排隊中,馬上回來,別跑哦。"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
車子啟動的瞬間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棟公寓樓。
三樓的窗戶還開著,窗簾被風吹出來一角。
裴澤亦大概還有十分鐘就會回來。
他會推開門發現屋子裏隻剩他自己的東西。
他會打我電話,一遍、兩遍、十遍。
他會慌,會急,會困惑。
但他不會馬上明白發生了什麼。
因為他從來就沒認真看過我。
機場安檢的時候我關了手機。
通知欄裏已經有六個未接來電,全是裴澤亦的。
還有一條莉莎的短信。
隻有三個字。
"你知道了?"
從那塊碎蛋糕開始,就全都知道了。
候機廳裏廣播在播報航班信息。
"前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將於......"
我拖著行李箱走向登機口。
身後的手機在包裏一直震。
我沒有回頭。
艙門關閉的時候,鄰座的女孩看了我一眼。
"你還好嗎?你臉上有眼淚。"
我摸了一下臉。
是濕的。
什麼時候流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沒事。"我笑了一下。
飛機開始滑行。
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那些街道、建築、教堂尖頂,全部縮成一張平麵的地圖。
我在那座城市待了三年。
用三年等來一個人,用三天看清一個人。
耳機裏正好在播一首歌,旋律很輕。
我沒有聽歌詞。
隻是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
裴澤亦,你曾經答應過我海邊婚禮和白色婚紗。
這些話我都記得。
但從今天起,不再跟你有關。
飛機爬升到雲層之上的時候,一切都白茫茫的。
幹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