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苡安，你導師發消息叫你去辦公室，你看到沒？"

第二天早上裴澤亦靠在廚房門框上，嘴裏嚼著麵包，手裏舉著我的手機。

我的手機。

"怎麼在你那？"

"你放沙發上了，剛才響了好幾聲我順手看了一眼。"

他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莉莎的催促消息，連發了三條。

"來了嗎？"

"數據的事很急。"

"我在辦公室等你。"

語氣強硬，不像對學生，倒像在對礙事的人下逐客令。

"你趕緊去吧，別讓導師等著。"裴澤亦替我把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貼心地整理好帽子裏窩進去的圍巾，"我自己在家待著就行，你別管我。"

別管我。

三個字他說得真誠極了。

我接過外套，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溫熱的。

昨天半夜他回消息的時候，手一定也是這個溫度。

"那你今天打算幹什麼？"

"可能出去走走。"

"去哪？"

"隨便轉轉，你昨天帶我去的那片區域挺好的，我想再逛逛。"

他連借口都懶得換。

我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陽台上，手機貼著耳朵，側對著我。

嘴唇在動，聲音刻意壓低了，隻漏出最後半句："......嗯，她剛出門。"

樓道裏的腳步聲蓋住了我關門的聲音。

到辦公室的時候，莉莎已經在了。

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駝色大衣，頭發盤成法式低髻，耳釘是我沒見過的珍珠款。

很精致。比平時精致。

"坐。"

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端著咖啡杯靠在書桌邊。

"第三章的多層回歸分析有問題，樣本分組的標準不對。"

她翻開論文打印稿，用紅筆在某一頁畫了個圈。

"這裏。你把變量和交互項拆開重新跑。"

"這個我昨晚跑過了，結果穩定。"

"昨晚？"

"嗯，熬到淩晨四點。"

莉莎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她在評估。

但評估的不是我的學術能力。

"苡安，你最近狀態不太好，論文的事不用著急，身體重要。"

"謝謝莉莎老師關心。"

"你男朋友來了對吧？難得見一麵，多陪陪他，數據的事下周再說也行。"

她話鋒一轉，語氣裏多了一層柔軟。

帶著一種女性對女性的同理心。

完美的體貼。完美的偽裝。

如果我沒有看過那些聊天記錄，此刻我一定會被這份溫柔感動。

"他昨天說起你。"我拋出了一句。

莉莎的咖啡杯停在嘴邊。

"哦？說什麼？"

"說你之前幫他解答了很多關於我的問題，他很感謝你。"

她笑了，笑容得體而克製。

"沒什麼，你是我的學生，關心你是應該的。他人很好，能感覺到對你很上心。"

對我很上心。

一個在巴黎陪了她兩天，把她不要的蛋糕帶給我的人，對我很上心。

"莉莎老師，他說你們加了快一年的微信了，聊得還挺多的？"

"也不算多吧，偶爾問問你的近況。"

"偶爾是多偶爾？"

莉莎把咖啡杯放下來，慢慢看向我。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她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杯沿，像是在擦掉什麼痕跡。

"苡安，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麼一直問他的事？"

"好奇而已。畢竟我男朋友來歐洲這麼大的事，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他跟我導師有聯係。"

"他沒跟你說過？"

"沒有。"

莉莎擰了一下眉頭，像是在想該怎麼把這件事收圓。

"可能覺得不重要吧，男孩子嘛，這種事不會特意彙報。"

"那你跟他聊的那些內容，重要嗎？"

她的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慌張，是一種被觸碰到邊界後的微妙不快。

"苡安，我說了，就是普通關心。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讓他把聊天記錄給你看，我沒什麼不能看的。"

她不怕我看。

因為她知道裴澤亦會在我麵前刪掉該刪的部分。

就像她知道我今天被叫來辦公室以後，裴澤亦可以騰出一整天的時間。

"好的，那論文的事......"

"下周一之前把新數據發我郵箱。"

她已經恢複了導師的姿態，低頭翻閱另一份文件，像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陽光很好。

我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

裴澤亦四十分鐘前發了條朋友圈。

一張街景照片，定位是我昨天帶他去的那條老街。

"一個人逛逛，挺好的。"

評論區隻有一條回複，來自一個沒有備注名、頭像是一幅油畫的賬號。

"別亂走，等我。"

我點進那個頭像。

個性簽名寫著一句法語。

翻譯過來是：生命隻活一次，要活得熱烈。

莉莎上周剛在朋友圈發過同一句話。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往公寓的方向走。

風很冷，但我走得很快。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他在等她。

在我的城市，我的街道，我帶他走過的每一步路上，他在等另一個人。

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我停了腳步。

單元門口停著一輛出租車。

副駕駛車門打開，下來的人穿著駝色大衣，法式低髻，珍珠耳釘。

莉莎拎著一個紙袋，仰頭看了一眼我的公寓窗戶，然後推門進了單元樓。

她比我先到。

我站在馬路對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洞裏。

手機響了，裴澤亦的消息。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留了門。"

不知道他給莉莎留的，是哪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