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裏的燈是慘白色的,照得地磚反光,像一麵躺平的鏡子。
我在那麵鏡子裏看不到自己。
病房的門縫裏透出許羨彥斷斷續續的低泣,還有薑入月低沉的安慰。
"你當時要是沒攔住那輛車,我和羨隨早就沒了。"
"這份恩,我記一輩子。"
"他也記著,隻是嘴硬。"
許羨彥的聲音慢慢小了。
過了一會兒,他用鼻音很重的聲音說:"姐,其實哥......他不喜歡我。"
"他跟我說過,說我總是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
我猛地撞向門板,整個身體穿了過去。
"我沒說過!"
沒有人聽見。
許羨彥靠在枕頭上,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表情委屈又無辜。
"他還說,我仗著你的愧疚為所欲為。"
薑入月的手停在水杯上,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時候說的?"
"上個月你出差的時候。"許羨彥低下頭,"他打電話給我,說讓我以後少來你們家。"
"說我裝病裝了這麼多年,該醒醒了。"
"許羨彥你騙她!"我衝到他床前,彎腰對著他的臉喊,"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他的頭發被一陣無來由的風吹起來。
他縮了縮脖子,往薑入月那邊靠了靠。
"姐,我是不是不該說......"
"你說。"薑入月的聲音沉下來,"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許羨彥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他說要不是你逼他,他根本不會管我死活。"
"每次對我好都是你要求的,他私下裏煩透了我。"
我看著他那張帶著疤痕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他哭起來的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嘴唇微微顫動,眼淚像是控製不住似的,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從小到大,他隻要一哭,所有人都會心疼。
我爸會立刻放下手裏的報紙,我媽會端著剛熱好的牛奶走過來。
而我被人欺負回來的時候,我媽隻會說:"你是哥哥,怎麼還不如弟弟堅強?"
薑入月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我平時對許羨彥確實算不上熱情。
他每次來家裏,我都待在房間裏不太出來。
他生日我從不主動準備禮物,都是她提醒我才隨便買一個。
還有上次許羨彥住院,她讓我送換洗衣服過去,我拖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些事拚在一起,剛好和許羨彥的話對上了。
"我會跟他談。"她握了握許羨彥的手,"你別往心裏去。"
"姐,你別罵他。"許羨彥趕緊拉住她的袖子。
"他可能隻是沒有安全感,怕你對我太好了就不愛他了。"
"我知道。"
她拿起手機又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回個消息,羨彥在醫院,你別鬧脾氣。"
我盯著那塊屏幕。
"回個消息"四個字看了很久。
它躺在我身體口袋裏的手機上,和之前那條一起,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已讀。
又過了十分鐘,薑入月的表情開始不耐煩。
"連報個平安都不願意?"
許羨彥小聲說:"哥是不是生我們的氣了?你先去找他讓他送藥來醫院,不然我今晚怕睡不好......"
"連個信息都不回。"薑入月把手機扔到桌上。
"他一向這樣,一不高興就拿沉默當武器。"
她沒有再起身。
我站在病床旁邊,看著他們。
許羨彥的手搭在薑入月的手背上,她沒有抽開。
床頭櫃上放著許羨彥的背包,拉鏈沒拉好,露出半截深藍色的日記本。
本子封麵上貼著一張貼紙,寫著:今天也要加油鴨。
三年前他割腕住院,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出院那天他抱著我哭,說哥你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我幫他挑了這個日記本,讓他每天寫一件開心的事。
他說好。
我以為他會慢慢好起來。
我以為所有的讓步和忍耐,都是在幫他好起來。
可我低估了一個人的胃口。
讓步是沒有盡頭的。你退一步,他就進兩步。
你退到懸崖邊上,他會微笑著把手搭在你肩上。
不是推你,是靠著你站得更高。
我媽的電話打進來了。
薑入月接起來。
"羨彥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
我媽的聲音急切,中間夾著我爸的咳嗽聲。他們沒有坐救護車,自己打車來的,正在路上。
"沒大礙,觀察一晚。"
"那羨隨呢?"
"聯係不上,打電話不接,信息也不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媽歎了口氣:"這孩子,又鬧什麼別扭。"
"弟弟還在醫院呢,他就甩臉色給誰看?"
我爸在旁邊接了一句:"別管他了,先顧羨彥。"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裏,把臉埋進膝蓋。
膝蓋沒有溫度。
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