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查出胃癌那天,老婆聽了弟弟的話讓我別做手術,換保守治療。
弟弟為救我和老婆患上了重度抑鬱症,在學校被人圍毆毀容。
所以我和老婆都欠他的。
這些年,無論弟弟提出什麼要求,老婆都會滿足。
我不同意,她就懲罰我。
醫生說我的胃癌是早期,手術是最優方案。
可弟弟哭著說他問了很多癌症患者,做手術會惡化更快。
於是老婆取消了我的手術。
爸媽冷眼看著,指責我不知好歹。
即使我滿眼絕望,也沒有人看見我的難過。
我以為弟弟的病總會好,我以為放棄手術就是盡頭了。
可三天後弟弟生日,他讓我陪他坐過山車。
我死死攥著欄杆搖頭,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老婆皺著眉歎氣:
"他救過我們的命,你就陪他坐一次。"
"醫生說你已經好轉了,不會出事的。"
爸媽也在一旁附和:
"弟弟就這麼一個簡單的願望,你別那麼矯情。"
她讓人把我架上去,安全扣哢噠一聲鎖死。
她和我爸媽並排站著。
他們仰著臉,表情平靜得像在等一場演出開場。
過山車緩緩爬升,風灌進我的喉嚨,血腥感從胃裏湧上來。
我想呼救,可風掩埋了我所有的聲音。
過山車還沒停,可我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
......
"哥,你還好吧?我好難受......"
我弟弟許羨彥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著粗重的喘息。
過山車剛停穩,他就撲到欄杆邊幹嘔,整個人軟得像被抽去了骨頭。
我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胸腔裏像灌滿了水泥,每一次想要呼吸都像用指甲去刮鐵板,徒勞又刺耳。
安全扣彈開的瞬間,我的身體往前栽倒。
沒有人接住我。
我趴在座位邊緣,臉貼著冰涼的金屬護欄,看見我老婆薑入月三步並兩步衝過來。
她衝的方向不是我。
"羨彥,別怕,慢慢吐,我在呢。"
她一隻手扶著許羨彥的後背,另一隻手遞過礦泉水。
我媽緊跟在後麵,掏出紙巾替許羨彥擦嘴角。
"哎呀,吐成這樣,早知道就不坐了。"
我爸站在旁邊皺著眉,伸手探許羨彥的額頭。
"是不是中暑了?臉色這麼白。"
四個人圍成一個小小的圈,像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我就在三米開外。
我的手還維持著剛才攥欄杆的姿勢,指節泛青。
風從遊樂場的高處灌下來,吹過我的頭發,穿過我的身體。
穿過。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像一層被太陽曬化的薄冰。
地上有一小灘嘔吐物,是許羨彥的。旁邊半步遠的地方,躺著我的胃藥瓶。
它從過山車最高點掉下來,蓋子摔裂了,藥片散了幾顆在地磚縫隙裏。
沒有人注意到它。
也沒有人注意到,座位上還有一個人沒下來。
那個人是我。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歪在座椅上,頭垂著,嘴唇發紫,胸口沒有起伏。
工作人員正在檢查下一批排隊的遊客,還沒走到最後一排。
"薑入月。"我喊她。
她沒有回頭。
"媽,爸。"
他們也沒有。
許羨彥又幹嘔了一聲,眼眶紅紅的,靠在薑入月肩膀上。
"姐,我頭好暈,是不是要去醫院?"
薑入月立刻緊張起來。
"走,我們現在就去。"
她半攙半扶著許羨彥往出口走,我媽在旁邊撐傘遮太陽,我爸去前麵叫車。
一家四口,走得很快。
我跟在後麵,腳踩不到地麵。
影子也沒有。
遊樂場的廣播在放生日快樂歌,氣球攤的老板在吆喝,小孩子們尖叫著從旋轉木馬上下來。
到處都是活著的聲音。
我站在人群中間,想抓住一個路人的胳膊,手指直接穿了過去。
那個人打了個寒顫,裹緊外套快步走了。
救護車是薑入月叫的。
她全程摟著許羨彥,許羨彥把臉埋在她肩窩裏,聲音悶悶的。
"姐,哥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他都不來看我。"
薑入月拍了拍他的背。
"不會,你哥就是脾氣倔。等你好了我去說他。"
我蹲在救護車的角落裏,看著她柔聲哄他。
那個語氣,我很熟悉。
三年前她也這樣對過我。
那時候我胃病發作疼得直冒冷汗,她扶著我跑到醫院,排了四個小時急診。
我迷迷糊糊說想喝熱粥,她淩晨兩點跑了三條街去找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粥鋪。
回來的時候外套被雨淋透了,她笑著把粥塞進我手裏。
"許羨隨,你要是敢再生病,我就把你焊在床上。"
那時候她叫我全名,帶著笑。
現在她也叫許羨彥的名字,也帶著笑。
隻是笑的方向,換了。
到了醫院,許羨彥被推進急診觀察室。
醫生說隻是普通的眩暈反應,沒什麼大礙。
薑入月鬆了口氣,站在走廊裏給我發消息。
我看見她的手機屏幕亮起來,對話框裏跳出一行字:
"羨隨,你在哪?羨彥沒事了,你也早點回來。"
我的手機在我身體的口袋裏。
那具還歪在過山車座椅上的身體的口袋裏。
消息提示音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
沒有人回複。
薑入月皺了皺眉,把手機收起來。
許羨彥從觀察室裏探出頭。
"姐,你要去找哥嗎?"
她點點頭,剛邁出一步。
許羨彥忽然緊緊抓住她的手腕,整個人開始發抖。
"別走。"
"求你別走,我一個人在醫院會害怕。"
"上次我一個人待在醫院的時候,腦子裏一直有聲音叫我去死。"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手腕上那道淺粉色的舊疤痕露了出來。
薑入月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那道疤,是三年前許羨彥割腕留下的。
那一次,也是因為她想先回去看我。
她站在走廊裏,進退兩難。
許羨彥情緒越來越激動,蜷縮在病床上,把被子拽到下巴。
"我知道你嫌我煩......我活著就是個累贅......不如死了算了......"
"羨彥。"薑入月聲音一沉,快步走回去握住他的手,"別說這種話。"
"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
她把被子替他掖好,又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
"乖,先喝口水,別鬧了。"
許羨彥抽噎著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地喝。
他每喝一口,薑入月就說一句"慢點"。
每一句都很輕,很耐心。
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穿過我的身體,吹動了病房的門簾。
許羨彥打了個哆嗦。
"姐,關門,我冷。"
薑入月起身去關門。
她的手從我身體穿過,把門合上了。
我被關在了門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