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護士長看我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林醫生，那論文不是你熬了兩個通宵自己跑出來的數據嗎？怎麼變成你妹妹的模型了？"

"是我的。"

我把請柬折好，扔進旁邊的碎紙機。

伴隨著機器哢噠哢噠的咀嚼聲，那張燙金的卡片化為碎屑。

"她做夢。"

護士長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

"我就說嘛。不過你這妹妹也是絕了，跑到你科室來宣示主權，還把你未婚夫掛在指導老師那欄。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倆才是一對呢。"

無心的一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條斯理地割開表麵的那層皮。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的不對勁。

隻有我，在這個名為"家人"和"愛人"的殼子裏，自欺欺人了五年。

回到辦公室，我重新開機。

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賀縉的。

微信上更是99+的紅點。

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發來的：

"林向婉，你真行。既然你這麼不在乎這個婚，那婚紗你也別試了！"

我點開對話框。

上麵是他發來的幾張照片。

林知夏穿著一套一字肩的白紗，站在落地鏡前，笑靨如花。

賀縉站在她身後，正微微彎腰幫她整理裙擺。

導購站在一旁，滿臉堆笑。

配文是賀縉發來的：

"知夏說這套好看，但她穿有點大。你既然不來，我就按她的眼光讓人改了。你自己看著辦。"

我的尺寸是量身定做的。

他讓林知夏去試穿我的婚紗，然後告訴我，按照林知夏的眼光來改。

我保存了這幾張照片，拖進"清算"文件夾。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回複他：

"挺好的，很配她。"

發完，我不再看他的回複，撥通了南極科考隊聯絡人的電話。

"陳隊，我是林向婉。國內的交接手續我已經開始辦了，十五天後，我會準時出現在集結港口。"

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

"太好了林研究員！你的那篇臨床極地耐寒樣本分析我們都看了，非常精彩！

有你加入，我們這次的醫療保障組簡直是如虎添翼。"

"謝謝陳隊。"

"不過，你未婚夫那邊沒意見吧？畢竟去南極一走就是大半年，通訊也不方便。"

"沒意見。"

我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平靜得出奇。

"我沒有未婚夫了。"

掛了電話，我開始起草辭職信和資產分割協議。

下班回到那個密碼依然是林知夏生日的"家"。

推開門，裏麵燈火通明。

客廳裏不僅有賀縉，還有我爸媽，以及坐在沙發中央，眼眶微紅的林知夏。

這陣仗，簡直像是三司會審。

"你還知道回來？"

我爸坐在主位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手機關機，信息不回，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換下鞋子，沒有拿櫃子裏那雙被穿過的客用拖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有事嗎？"

"你還問我什麼事？"

我媽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妹妹明天去省院麵試，你非但不幫忙，還在外麵散布謠言，說她剽竊你的數據！你安的什麼心？"

我看向林知夏。

她瑟縮了一下，往賀縉身邊靠了靠。

"姐，我沒有......我隻是告訴護士長，那個模型我也有參與討論。姐夫也知道的呀。"

賀縉順勢攬了一下她的肩膀，看向我，眉頭擰成了川字。

"向婉，你這次真的太過分了。知夏明天是很重要的麵試，省院看重的就是她的科研潛力。

你在這個節骨眼上跟科裏人亂說，要是傳到省院那邊，她前途就毀了。"

"她有前途嗎？"

我冷笑了一聲。

"靠偷別人的數據湊出來的論文，也叫科研潛力？"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臉上。

是我爸。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麵前，手還在發抖。

"你個畜生！那是你親妹妹！你怎麼能用這種惡毒的詞說她？"

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角嘗到了血腥味。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知夏捂住嘴，發出一聲驚呼："爸！你打姐姐幹嘛呀！"

賀縉也站了起來，但腳下沒動，隻是皺著眉說："叔叔，您別動手，向婉就是嘴硬。"

嘴硬。

在他們眼裏，我隻是在無理取鬧。

我偏過頭，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看向我爸。

他眼中沒有一絲後悔，隻有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我再說一遍。"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裏響起，冷得像冰。

"那份數據，是我熬了兩年采出來的。林知夏沒有參與過哪怕一分鐘。"

"你還敢頂嘴！"

我爸舉起拐杖還要打，被我媽攔住了。

"行了老頭子，把她打壞了，誰給知夏做擔保？"

我媽把我爸按回沙發上，轉頭看著我，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施舍的意味。

"向婉，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妹妹這輩子就指望這次省院的麵試了。

你明天去導師那裏走一趟，開個證明，就說那論文是你們共同完成的。

等知夏工作落實了，媽讓她把第一個月的工資全給你買衣服，行不行？"

買衣服。

我的兩年心血，我的學術底線，在他們眼裏，就值幾件衣服。

"而且，"賀縉插話進來。

"我也跟省院的熟人打過招呼了。隻要你的證明一開，知夏就能順利入職。

向婉，大局為重，你馬上就要嫁給我了，以後我們是一家人，不要分得那麼清楚。"

不要分得那麼清楚。

所以他可以拿我的錢去給林知夏鋪路。

所以他可以把我的婚紗按林知夏的尺寸改。

"如果我不開呢？"

我看著這三個口口聲聲說是我家人的人，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賀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林向婉，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要是不開這個證明，知夏進不了省院，我們這婚也就別結了。"

他拿結婚來威脅我。

五年了，每次隻要我們有分歧，他就會用這招。

"冷戰"、"延期"、"別結了"。

他吃準了我愛他，吃準了我不舍得這五年。

以前我總是妥協。

但現在，不會了。

我看著他，認認真真地看著這張我曾經想看一輩子的臉。

"好啊。"

我點點頭。

"那就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