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靜思閣確實夠冷清。
屋裏的陳設簡陋得連普通客棧都不如,桌子上還積著一層薄灰。
跟著我來的丫鬟翠果一臉不耐煩,隨意拿抹布擦了兩下桌子。
“大小姐,您就湊合著住吧。”
“夫人說了,這是為了讓您洗去一身的鄉野戾氣。”
我沒搭理她,自己找了個還算幹淨的凳子坐下,閉目養神。
六歲那年,我被鎮北王認作義女。
我記得剛進鎮北王府的第一天,我說了一句“地板好涼”。
鎮北王二話不說,命人連夜用極品雪金緞將我屋子裏的地鋪了厚厚三層。
現在回想起來,那才叫親爹的待遇。
相比之下,這首輔府簡直摳搜得讓人發笑。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溫和的腳步聲。
次兄裴清弦帶著個小丫鬟,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他長得溫潤如玉,嘴角總是掛著如沐春風的笑。
“微明,這靜思閣雖然偏僻,但勝在清靜。”
“二哥怕你夜裏凍著,特意讓人給你送了幾件衣裳來。”
他將托盤放在桌上,那小丫鬟掀開上麵的紅布。
裏麵疊著幾套半舊的衣裙,雖然洗得幹淨,但邊角處明顯已經磨損。
我挑了挑眉,沒說話。
裴清弦柔聲解釋。
“你剛從鄉下回來,要是立刻穿那些雲錦綢緞,二哥怕你皮膚糙,會覺得磨得慌。”
“這些都是輕絮以前穿過的舊衣,料子已經被洗得極軟了,正適合你現在的身份。”
他語氣裏滿滿的全是“為你好”,仿佛賞賜給我幾件舊衣服是天大的恩德。
我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確實軟,軟得我都想拿它來當抹布了。
“二哥真是體貼。”
我輕笑一聲。
“不過二哥可能不知道,我在鄉下的時候,村口的黃狗到了冬天,墊的都是八成新的棉絮。”
裴清弦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複了那副包容的模樣,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微明,二哥知道你心裏不平衡。”
“但做人要懂得知足。”
“輕絮把她最喜歡的舊衣都願意讓給你,你怎能出言這般刻薄?”
我看著他。
“所以,我這個親生女兒回府,就隻配撿一個假貨穿剩下的破爛?”
裴清弦皺起眉頭,語氣加重了幾分。
“什麼假貨?輕絮也是裴家的女兒。”
“血緣固然重要,但這十五年的朝夕相處,情分早已超越了血脈。”
“你既然回了裴家,就該學著怎麼做裴家的女兒,而不是處處針對輕絮。”
他頓了頓,又放緩了聲音。
“隻要你安分守己,裴家自然有你一口飯吃。”
“等過陣子,二哥親自教你讀書識字,總不會讓你出去丟人的。”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二哥要是閑得慌,不如去大昭寺求個平安符。”
裴清弦一愣:“求什麼平安符?”
我咧嘴一笑,露出八顆牙齒。
“求佛祖保佑你,別被自己的蠢病給拖死。”
裴清弦的臉終於黑了。
他那溫文爾雅的麵具差一點就裂開。
“裴微明,你簡直無可救藥!”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怒火,用那種極其痛心的眼神看著我。
“看來母親讓你在靜思閣反省是對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了禮義廉恥,再出來見人吧。”
說完,他拂袖而去。
我看著桌上那幾件舊衣服,隨手扯過來,扔在地上墊腳。
禮義廉恥?
我十歲那年,攝政王手把手教我寫字的時候,教的第一句話就是:
“這天下,規矩都是強者定的。誰敢讓你守規矩,你就掀了他的祖宗牌位。”
首輔府這群人,真是安逸日子過太久了。
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撿回來的,到底是個什麼活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