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宋楠溪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看見她的手停在被角上，指節微微收緊。

"他什麼時候說的？"

沈以澄低著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上個月你出差的時候，他約我喝咖啡。我以為他是想跟我聊聊天，結果他說......"

"說我不該次次都跟著你們出去，說我一個殘疾人總纏著別人的老婆，像話嗎。"

眼淚從他睫毛上滾下來，沒有聲音。

"他還說......我耳朵聾了又不是腦子壞了，應該學著自己過日子，別拿殘疾當擋箭牌。"

我站在床尾，渾身發冷。

上個月我確實約過沈以澄喝咖啡。

宋楠溪出差之前囑咐我多陪陪他，說他最近又失眠了。我答應了。

那天下午我們在商場三樓的咖啡店坐了兩個小時，我幫他挑了一條圍巾。

他試戴的時候衝我笑了，說墨沅哥眼光真好。

我說了什麼？

我語氣隨和："這個顏色襯你，買下來吧。"

然後我們又聊了半小時，他說嚴衍最近工作忙，周末也不回家。

我說那你周末來我家住，我給你做紅燒排骨。

自始至終，我連一個重字都沒有跟他說。

但現在，在這間病房裏，那個下午被他重新剪輯了一遍。

所有的溫度都被抽掉，隻剩下一段不存在的對話。

宋楠溪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沉默比開口更讓我害怕。

因為我知道，她在回憶。在她的記憶裏搜索所有能佐證這段話的細節。

然後她一定會找到。

每次出行，我負責安排行程。定酒店的時候我訂雙人間，不會多訂一間。

不是不願意，是沈以澄每次都說他跟我們住就行，打地鋪也無所謂。

最後宋楠溪睡沙發，我和沈以澄各睡一張床。

但在她的回憶濾鏡裏，這會變成：我隻訂雙人間，暗示不歡迎第三個人。

還有上次去三亞，晚餐我點了辣鍋。

沈以澄吃不了辣。我當時問了他想吃什麼，他說隨便，都行。

但如果宋楠溪回憶起那頓飯，隻會記得沈以澄一個人在旁邊喝白粥。

"所以今天下水前，他發現備用管壞了，第一反應是懷疑你？"宋楠溪的聲音沉下來。

沈以澄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沉默地流淚。

這種沉默很聰明。比說"是"更有效。

"我不怪他。"他抬起手背擦眼淚，鼻尖紅紅的。

"換作是我，可能也會煩。本來就是兩個人的紀念日，我硬要跟著，確實不合適。"

"是我讓你來的。"宋楠溪說。

"可他不想讓我來。"

"墨沅他......"

"楠溪，你不用替他圓。"沈以澄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讓自己平靜。

"你對我有愧疚我知道，你對他有愛情我也知道。"

"我隻是沒想到他會當麵那樣說我......我都沒跟你提，就是怕你夾在中間為難。"

他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是我活該。誰讓我非要賴在你身邊。"

宋楠溪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以澄，你聽我說。你沒有賴在誰身邊。"

"你的耳朵是因為我才出事的，我照顧你是應該的。至於墨沅......"

她停了一下。

"他可能是缺安全感。我回頭跟他談談。"

我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蓋。

她不會跟我談了。

因為我已經死了。

"你先給他打個電話吧。"沈以澄擦幹眼淚，語氣變得體貼起來。

"這麼久沒回消息，他肯定在等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溫和得像個善解人意的好兄弟。

如果我還活著，如果我站在門口聽見這句話，大概會覺得他其實人不錯。

可我已經知道了。在三十米深的水下，他扯斷我主氧氣管的時候，手很穩。

不是失控，不是意外，是蓄謀已久。

宋楠溪拿起手機又撥了一遍。

語音信箱。

"還是沒接。"她放下手機，眉心的褶皺更深了。

沈以澄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表情，然後開口：

"他是不是真的在跟你賭氣？連電話都不接......他不會是想讓你著急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

不重，但精準地紮在宋楠溪最薄的地方。

她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有人拿安全問題開玩笑。

大學的時候有個同學假裝溺水嚇人，被她當場罵了十五分鐘。

我知道這個雷點。

沈以澄顯然也知道。

"他應該不至於。"宋楠溪說。

但她鎖屏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點，放手機的時候隨手擱在了床頭櫃上，而不是像之前那樣攥在手裏。

那一點點區別，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開始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