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以澄睡著的時候,宋楠溪終於騰出手來看了一眼手機。
潛水基地還是沒回消息。
她皺了皺眉,撥過去,忙音。
又撥,還是忙音。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臉上隻是微微的不耐煩,像在等一個遲到的快遞。
她不著急。
在她的認知裏,我是潛水教練,水下呼吸管理是基本功,哪怕主管斷了,我也該有辦法撐到救援。
她把手機揣回兜裏,轉頭看了看沈以澄。他側躺著,輸液管從手背延伸出去,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走廊裏有人經過,推車發出吱呀的響聲。
我就站在輸液架旁邊,離她不到半米。
我能看見她下頜線上的細小傷口,上浮的時候被沈以澄的指甲刮的。
"宋楠溪。"我又喊了一聲。
她拿起床頭櫃上的紙杯喝了口水,喉嚨滾動了一下,紙杯穿過了我的手。
我攥了攥拳,什麼都握不住。
沈以澄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她立刻俯身去聽。
"楠溪......別讓墨沅哥罵我。"
她笑了一下,很輕,聲音壓得很低:"他不會罵你。"
不會。我從來沒罵過他。
結婚三年,沈以澄住過我家十一次。
每次來都是宋楠溪提前打招呼,說以澄最近狀態不好,讓我多照顧他。
我給他鋪床,做飯的時候多切一份水果,連他乳糖不耐受要喝燕麥奶這種事我都記著。
有一次他半夜在客房失眠,我起來陪他聊了一個多小時。
他說他做噩夢了,夢見實驗室的爆炸聲,左耳又開始嗡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說那些都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宋楠溪看見我眼底的烏青,心疼地摸了一下我的臉:
"辛苦你了,墨沅。"
那時候我想,值了。
現在我站在這間病房裏,看著她給沈以澄掖被角的動作。
和給我掖被角的時候一模一樣,同一個角度,同一種力道。
沈以澄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是一條微信。
備注名叫"嚴衍",頭像是一張高爾夫球場的照片。
我湊過去看消息內容:【以澄,潛水好玩嗎?想你了。晚上一起吃飯。】
沈以澄沒有未婚妻,但他有聯姻對象叫嚴衍。
嚴衍是他父母給他定的門當戶對的相親對象。
半年前剛領了證。
我參加了他的婚禮。
那天他穿白西裝,笑得很淡,敬酒的時候特意走到我麵前,說:"墨沅哥,謝謝你來。"
我說恭喜。
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沒喝。
後來我聽宋楠溪說,嚴衍對他很好,嫁過去沒受委屈。
現在看著這條消息裏"以澄"兩個字,還有那個玫瑰花表情,好像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那他為什麼還賴在我老婆身邊?
沈以澄動了動手指,像是感覺到了手機震動,但沒醒。
宋楠溪替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床上。
然後她打開自己的手機,給我發消息:【墨沅,到家了嗎?回個消息。】
消息發出去,微信界麵安安靜靜。
她等了兩分鐘,鎖屏。
又過了十分鐘,解鎖,看了看。還是沒有回複。
她歎了口氣,打了個電話。
我聽見自己手機的彩鈴聲,那是她求婚時唱給我聽的歌,我錄下來當的鈴聲。
響了六聲,轉入語音信箱。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這時沈以澄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見她皺著眉的樣子,小聲問:"怎麼了?"
"墨沅沒回消息。"
沈以澄揉了揉眼睛,語氣帶著一點試探:"是不是......他在生氣?"
"生什麼氣?"
"生你先救我的氣。"沈以澄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
"在水裏的時候,我看見他一直在朝你比手勢。他是不是覺得你應該先救他?"
我僵在原地。
"我不是在讓你先拉我,我是在告訴你我沒有氧氣了。"
沒有人聽見。
宋楠溪沉默了幾秒,開口:
"他是教練,水下應急處理他比我懂。我當時判斷你的情況更緊急。"
"可他好像真的很生氣。"沈以澄的聲音越來越小。
"下水之前他就不高興了,他看我的眼神......"
他停了一下,抿住嘴唇。
"什麼眼神?"
"就是那種......嫌我礙事的眼神。"
我張嘴想說不是。
下水前我隻是緊張。
我在檢查裝備,發現備用管被踩壞,心裏慌了一下。
我看他的時候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好端端的,管子怎麼會被踩壞?
但那個眼神落在沈以澄的解讀裏,就變成了嫌棄。
"墨沅不是那樣的人。"宋楠溪解釋。
我心裏鬆了一瞬。
"可他之前就說過......"沈以澄的聲音突然哽住了,"算了,我不該說。"
"說什麼?"
"他跟我說過,讓我別總跟著你們,說我仗著你的愧疚為所欲為。"
我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我沒說過。"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