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客廳裏掛著一張“犧牲輪班表”。
媽媽說,三姐妹是一家人,遇到困難必須輪流為家庭付出。
大姐放棄考研,二妹推遲結婚,而我負責高中畢業後出去打工。
可後來我才知道,大姐放棄的是根本沒考上的研究生;
二妹推遲的是從未確定日期的婚禮;
隻有我真的撕掉了錄取通知書,在流水線上站了整整六年。
六年後,媽媽突然查出重病。
姐妹三人重新抓鬮,決定由誰賣掉名下的房子給她治病。
大姐抽中【陪護一個月】,二妹抽中【負責做飯】,隻有我抽中了【賣房承擔全部醫療費】。
媽媽躺在病床上,含淚握住我的手:
“這是老天爺的安排,媽知道你最孝順。”
我差一點就簽了賣房合同。
直到繳費那天,我在樓梯間聽見二妹興奮地問:
“媽,她的房子能賣一百八十萬,真都給我當嫁妝?”
媽媽壓低聲音:
“當然。你婆家說了,沒有婚房就不辦婚禮。”
“病曆是你大姐托人開的,等她賣完房,我再說自己遇到了神醫,病突然好了。”
“反正她從小就是最能犧牲的那個,不會懷疑。”
我捏緊手裏的繳費單,心裏酸水翻湧。
以後這犧牲輪班表,我再也不參與了。
......
我把繳費單揉成一團,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六年。
流水線的機器響了六年,我的腰疼了六年。
我以為自己隻是命不好,抽中了最差的那支簽。
原來不是。
簽是她們寫的,路是她們堵的,連我的命,都早被她們分好了價。
一百八十萬。
剛好夠二姐的嫁妝。
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直到眼淚幹透,才推開病房門。
媽媽一看見我,立刻虛弱地咳起來。
“知夏,醫生怎麼說?”
大姐林月華接過話。
“還能怎麼說,趕緊賣房交錢。中介不是都找好了嗎?”
二姐林晚晴削著蘋果,眼睛卻盯著我的包。
“買家願意出多少?”
我看著她。
“一百八十萬。”
她嘴角沒壓住,翹了一下。
媽媽馬上握住我的手。
“媽知道,那房子是你一滴汗一滴血換來的。可一家人遇上難處,就得有人犧牲。”
又是犧牲。
我十七歲那年,她也是這樣說的。
大姐放棄考研,二姐推遲結婚,輪到我,就該撕掉錄取通知書進廠。
她親手把剪刀塞進我手裏。
紙被剪開的那一刻,我蹲在地上哭得喘不過氣。
媽媽卻抱著我說:
“知夏,媽最疼你。等家裏緩過來,一定供你重新讀書。”
後來家裏一直沒緩過來。
大姐買房,我出裝修款。
二姐學美容,我交學費。
媽媽換玉鐲,我連著吃了兩個月泡麵。
我沒等來大學,隻等來一張又一張犧牲輪班表。
我抽回手。
“明天下午簽賣房合同。”
二姐眼睛瞬間亮了。
“錢多久能到賬?”
“這麼著急?”
她表情一僵。
“我不是擔心媽的手術嗎?”
我點點頭,從包裏拿出文件。
“買家有個要求。”
“他說,房價可以再加十萬,但要核驗病曆。”
病房裏突然安靜。
大姐手裏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媽媽的臉色比床單還白。
“病曆有什麼好看的?”
“當然要看。”
我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萬一有人裝病騙我賣房呢?”
媽媽眼神躲閃,突然捂住胸口哭了起來。
“知夏,你連親媽都懷疑?”
二姐立刻沉下臉。
“媽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往她心口捅刀子?”
我望著她們,胸口一陣發冷。
她們的眼淚說來就來。
隻有我的眼淚,流了六年,都沒人看見。
我俯身替媽媽掖好被角,聲音輕得發顫。
“別急。”
“病曆是真是假,明天就知道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
病房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大姐慌張地問:
“媽,她是不是聽見什麼了?”
我停下腳步,眼淚終於砸在手背上。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