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早上五點四十,天還沒亮。
鬧鐘尚未響,我已經坐了起來。
我穿好衣服,回頭看了一遍房間。
牆上貼著朵朵畫的“小姨”。
衣櫃上掛著我為她做的紗裙。
床頭是她送我的玩偶,她說要送給全世界最好的小姨。
我把玩偶扶正,沒有帶走。
五點五十五分,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
客廳裏沒有人。
我換好鞋,剛握住門把手,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我回過頭,看見我媽站在走廊口。
她披著件外套,頭發散亂,眼裏滿是紅血絲。
她先看我,又看向行李箱。
“這麼早去哪兒?”
“我走了。”
“走?去哪兒?”
“省城。”
“去省城幹什麼?”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
“你是不是去找那個男的?”
“當初那個人就不適合你,你別再犯糊塗。”
“不是找他。”
“那你一早拉著箱子做什麼?”
“媽,你當初替我回他的那條消息,到底寫了什麼?”
我媽停住腳,手指抓緊外套下擺。
那是兩年前。
他約我周末去看房,我買好了裙子,準備出門。
那天朵朵咳了兩聲,我媽從我手裏抽走裙子,塞回衣櫃。
“孩子咳嗽,你還要出去玩?”
“等朵朵上小學,再考慮談戀愛。”
後來他發消息找我,我媽拿著我的手機替我回複了。
我不知道她寫了什麼。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聯係我。
我打過三次電話,全被掛斷。
最後一次電話轉進語音信箱,我沒有留言。
那年我二十七歲,那段關係停在了我沒見過的回複裏。
我媽低下頭,仍攥著外套下擺。
“我那是為了你好。”
“他條件不行,也配不上你。”
“你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
她想扯出一個笑,嘴角卻僵住了。
我握住門把手。
“我今天去省城報到。”
“不是找人,也不是賭氣。”
她皺起眉頭。
“報到?報什麼到?”
姐姐的房門開了。
她穿著睡衣走出來,看見我的行李箱後停住了。
“你要幹什麼?”
我媽仍看著我。
“你說報到,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從背包裏抽出那份錄用通知,拍在玄關的鞋櫃上。
“清河第二公辦幼兒園錄用通知書。”
“經公開招聘考核,許知夏同誌符合錄用條件。”
“請於本周五上午八點到園辦理入職手續。”
“逾期未到,視為自動放棄。”
我媽盯著通知書,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姐姐走過來,拿起通知書翻到背麵。
她看完日期,抬頭問我。
“三個月前就開始招聘了?”
“對。”
“筆試、麵試、體檢和政審,前後用了三個月。”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們不知道,是因為從來沒人問過我每天在做什麼。”
姐姐用力捏著通知書,把紙角都攥皺了。
我媽扶住鞋櫃,開口時清了兩次嗓子。
“那你走了,朵朵怎麼辦?”
“今天還有接力賽。”
“朵朵有媽媽。”
我看向姐姐。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朵朵穿著睡衣走出來,腳上趿著粉色拖鞋。
她懷裏抱著那頂小黃帽。
鬆緊帶是我昨晚換好的。
“小姨,你要出門嗎?”
她低頭看見行李箱,雙手抓住帽簷。
她跑過來,抱住了我的腿。
“你說過會在終點等我。”
“我跑完就去找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把臉貼在我的膝蓋上,沒有鬆手。
我媽和姐姐的嘴唇在一開一合,聲音卻像隔著一層水,變得模糊不清。
我低頭看著朵朵。
她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她的小姨要走了。
那個每天叫她起床,哄她睡覺,永遠會在終點等她的小姨。
門外停著去高鐵站的出租車。
手機顯示六點零八分。
六點四十的高鐵,七點五十分到省城。
行李箱拉杆還握在我左手裏。
朵朵抱住我的右腿,眼眶發紅,嘴唇越抿越緊。
我看著她,右手伸向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