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我去工作室取藥箱。
存放建盞殘片的恒濕櫃開著,裏麵隻剩一個空托架。
那件宋代建盞由市博物館委托修複,出土時已經碎成十七片。
我用了半年清理斷麵、核對紋路,最近才完成預拚接。
再經過三輪檢測,它就能參與國家級修複成果評審。
鑰匙一直放在家裏書桌最下層。
我給工作室值班人員看了登記記錄,確認沒有同事調取,隨即趕回家。
媽媽正在疊喜糖盒。
聽見建盞兩個字,她想了片刻,朝婚禮會場方向看了一眼。
“暖暖昨晚說迎賓台太空,借了你那個黑色的碗。反正碎紋看著挺有年代感,擺一天有什麼關係?”
我指尖一陣陣發麻。
“那是館藏文物。”
“她拿都拿了,你別嚇唬人。”爸爸把最後一個喜糖盒壓平,“今天彩排,親家都在。你衝過去要東西,讓暖暖怎麼解釋?”
我沒有繼續說,轉身打車去了酒店。
迎賓台搭成中式博古架,建盞被放在最高一層,底下沒有防滑墊。
暖暖的幾個朋友正圍著拍照,其中一人為了調整花瓶,手肘碰到了架角。
建盞先撞上木格,再落到地麵。
聲音不大。
我站在幾米外,看著剛完成預拚接的殘片重新散開,其中兩片沿著釉麵裂出新口。
會場靜了幾秒。
暖暖提著裙擺跑過來,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她抓住我的袖子。
“姐,對不起。”
她聲音壓得極低。
“我就是想讓他們看看我姐姐有多厲害。婆婆總覺得我們家拿不出體麵的東西,我沒想到會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蹲下去,一片片清點。
十七片變成了二十三片。
新裂口會影響修複記錄,評審資格也可能被取消。
媽媽和爸爸隨後趕到。
看見暖暖蹲在旁邊哭,媽媽先把她拉了起來。
“地上臟,婚紗別蹭壞了。”
她轉過來時,語氣已經帶上勸解。
“暖暖都哭成這樣了,她馬上結婚,你別跟她計較。你技術那麼好,再修一次不就行了?”
“新裂紋不可逆。”
“東西本來就是碎的。”父親壓低聲音,“這裏全是親家的人,你非要現在追究,是想讓他們看笑話?”
我抬頭看他。
他伸手想扶我,目光卻在確認有沒有人注意這邊。
“一個物件,哪有你妹妹的心情重要?”
這句話落下,暖暖哭聲停了一瞬。
她知道東西重要。
否則不會拿來證明娘家體麵,也不會刻意瞞著我。
“姐,你要賠多少錢,我以後還你。”她攥著我的袖口,“今天別鬧,好不好?婚禮之後,你讓我怎麼認錯都行。”
我想要的不是認錯。
我隻想聽他們中有一個人說,未經允許拿走我的東西不對,毀壞文物更不能靠一句“不小心”揭過去。
沒有人說。
他們站在暖暖身後,像一道已經選擇完畢的牆。
我用左手拿出專用袋,把二十三塊殘片分別裝好。
傷口被牽動,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暖暖的淚還掛在眼角。
我替她擦掉那一點濕痕。
“沒關係,我不怪你。”
媽媽明顯鬆了口氣:“這才對,一家人......”
“但這件事,我會按流程上報。”
她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
父親攔住我:“上報之後,暖暖的婚禮怎麼辦?”
“那是她需要考慮的事。”
我將封存箱鎖好,第一次沒有替他們預留退路。
當天夜裏,我把受損情況寫進工作記錄。
提交前,光標在責任人一欄停了很久,最後如實填上暖暖的名字。
隨後,我打開賀南州發來的項目鏈接。
保密協議共四十三頁。
簽署後,個人檔案會轉入專項係統,對外使用工作代號,駐地和聯係方式全部加密。
右手不能寫字,我用左手完成電子簽名。
陳青梧三個字歪歪斜斜,卻一次通過。
賀南州的視頻通話隨即彈出來。我沒有接,隻給他發了一句話。
“周日淩晨,機場見。”
門外,暖暖正問媽媽,有沒有辦法把那些碎片先粘起來,免得婚禮當天迎賓台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