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紙坊最終還是開了。
我出銀子,陳彥時出人脈,蘇晴玉則負責傳授所謂的新式造紙法。
她讓人把樹皮、竹料與破舊麻布混在一起蒸煮,又命工匠改造紙簾。
第一批紙出來時,果然比尋常紙張輕薄潔白,成本卻不足原先的一半。
消息傳開後,陳家門庭若市。
公公逢人便說蘇晴玉是天賜奇才。
婆母更在族中放話,要以貴妾之禮迎她進門。
隻有我知道,這份風光之下藏著什麼。
上一世,新紙大量售賣後,城中無數書坊棄用舊紙。
薑家原本經營的三座紙坊也因我心軟,全都改了新法。
半年後,新紙卻開始大麵積發黃碎裂。
科舉前夕,數千名學子發現謄寫文章的紙張不能保存,憤怒地堵在薑家門前。
蘇晴玉卻說,是我擅自改了她的配方。
薑家由此背上欺騙學子的罪名。
這一世,我特意將新紙分成三批。
一批存進濕熱庫房,一批放於日光下暴曬,最後一批則浸過墨後封存。
七日後,三批紙張果然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黃斑。
我讓掌櫃把紙送到陳家正廳。
“這樣的紙也敢賣給書院,出了事誰負責?”
公公臉上的笑意盡數消失。
蘇晴玉捏起一張紙,臉色發白。
“不可能。書上明明說這種方法已經十分成熟。”
“什麼書?”
我立刻追問。
她猛然噤聲。
陳彥時擋在她身前。
“晴玉已經盡力了,不過是配料還需調整,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
我望著這個曾經說會一輩子護著我的男人。
“投入紙坊的五萬兩是我的銀子,采購原料用的是薑家的名號。一旦出事,被人堵門索命的也是我的父母兄長。”
陳彥時麵露不耐。
“什麼索命,不過是幾張紙罷了。”
我忽然覺得可笑。
在他心裏,薑家的一切都隻是供他往上爬的工具。
蘇晴玉紅著眼眶拉住他的袖子。
“都是我的錯。陳公子,你別為了我與姐姐爭吵。”
她轉向我,低聲道:
“姐姐若實在不放心,紙坊便交還給你。隻是北境大旱即將引發流民南下,陳家若能提前施粥賑災,必定可以得到朝廷嘉獎。”
北境大旱。
聽到這四個字,我背後泛起寒意。
未來的記憶裏,兩個月後北境確實會爆發百年難遇的旱災。
可如今北境風調雨順,京中無人能預料此事。
蘇晴玉又一次說中了未來。
公公立刻來了精神。
“需要多少銀子?”
“不僅要銀子,還要盡快屯糧。越多越好。”
蘇晴玉看向我。
“姐姐的父親經營糧行,若由薑家出麵收糧最合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他們在等我主動把薑家推入深淵。
上一世,薑家奉命屯糧後,大旱果然發生,糧價一日三漲。
可蘇晴玉卻在災民進京前,放出薑家惡意囤積、哄抬糧價的消息。
暴民衝進糧倉,燒毀鋪麵。
我的兄長為保護母親,被人用亂棍打斷雙腿。
陳家則在最危急時開倉放糧,得了滿門嘉獎。
我垂下眼簾,掩住恨意。
“父親的糧行規模不大,恐怕擔不起此等重任。”
蘇晴玉像是早料到我會拒絕,輕聲歎息。
“若錯過這次機會,姐姐將來不要後悔。”
“我為何後悔?”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夜裏,我秘密回了一趟薑家。
父親看完我的信,驚得許久沒有說話。
“晚晚,你當真確定北境會有大旱?”
“確定。”
我將另一份名單交給兄長。
“不要在京城屯糧。將現銀全部換成藥材和棉布,秘密送往南邊的青州。”
兄長不解。
“災在北境,為何送去青州?”
因為未來記憶中,北境旱災隻是開始。
流民南下後,青州會爆發疫病。
糧食救得了一時,藥材卻能救下數萬條命。
更重要的是,未來那個滿臉鮮血的我告訴過我——
私造火藥的工坊,就藏在青州陳家的別莊裏。
離開薑家時,街角停著一輛陳家的馬車。
車簾被風吹起。
我清楚地看見,裏麵坐著蘇晴玉。
她朝我微微一笑,抬手在車窗的霧氣上寫下四個字。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