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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臥的隔音很差。

我坐在沒開燈的房間裏，

靠著冰冷的牆壁，聽著一牆之隔的客廳傳來的低語。

“你剛才說話太重了。”

是爸爸的聲音，帶著幾分歎息和自責。

“晚晚一個人在外麵打拚也不容易，那十萬塊錢可能真的是她存著有急用的。”

“你拿鞋碼說事，是咱們理虧。”

“我還不是著急嗎？”

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

“向晴從小身體弱，膽子小，男方家境又那麼好，我怕她嫁過去受委屈，想著咱們多出點，給她撐腰。”

“晚晚不一樣，晚晚從小就獨立，能吃苦，性格也堅強，她在哪都能過得好。”

黑暗中，我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因為我獨立，能吃苦，

所以我理所當然要成為讓步的那一個。

喉嚨處的壓迫感又加重了。

甲狀腺壓迫著氣管，讓我忍不住低聲咳嗽起來。

門外的交談聲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房門被輕輕敲響。

媽媽端著一碗雪梨湯走了進來。

“還沒睡？”

她把碗放在我床頭的舊書桌上，語氣有些不自然地放軟了。

這是她一貫的求和方式。

“剛才媽態度不好，你別往心裏去。”

“向晴最近試妝說皮膚幹，媽熬了點雪梨湯，順便給你也盛了一碗。”

“趁熱喝了，潤潤嗓子。”

她坐在床邊，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下意識地偏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神色有些尷尬。

“媽知道你委屈。鞋子的事......是媽沒記清。”

媽媽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眼中確實有真實的心疼。

“你這幾天氣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又熬夜加班了？”

“工作再忙也要顧身體啊，你看看你這黑眼圈。”

你看，她也是愛我的。

她會心疼我的氣色，會因為說重了話而端來一碗湯低頭。

我看著那碗糖水，喉嚨更疼了。

醫生交代過，下周就要進行切除，

近期嚴重忌高糖，以免引起局部組織水腫發炎。

“我不喝了，媽。”

我聲音嘶啞，連說話都費力。

“我有點累，想睡了。”

媽媽的臉色僵了僵：

“一碗湯而已，你還在跟我置氣？”

“我都拉下臉來哄你了，向晚，你要媽怎麼做你才滿意？”

“我真的喝不下。”

就在這時，媽媽的目光落在了我沒來得及收進包裏的醫保收費單上。

單子露出了一角。

她順手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緊。

“門診扣費......三千五？”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向晚，你去做什麼了花三千多？”

我心口猛地一縮，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生出了一絲期待。

單子最上方清晰地印著“活檢”的字眼。

隻要她稍微往上看一眼，就會發現我生病了。

但我高估了她的耐心。

她根本沒有看具體的明細。

“你上周跟我說，你卡裏沒錢了，那是救急用的。”

媽媽抓著那張薄薄的紙，手都在抖。

“結果你轉頭就去花三千五做了個高端體檢？”

“向晚，你不願意拿錢給妹妹買房就算了，我們做父母的絕不強迫你。”

“但你為什麼要撒謊騙我們沒錢？”

“防賊一樣防著自己的親生父母？！”

我僵在原地，那一絲可笑的期待瞬間灰飛煙滅。

是啊，我年輕，健康，能扛事。

我怎麼會生病呢？

我看著她的眼睛，突然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了？大半夜吵什麼？”

爸爸聽到動靜也走了進來。

他拿過媽媽手裏的收費單掃了一眼，眼神裏頓時滿是痛心。

“晚晚，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你妹妹為了訂婚宴能省點錢，敬酒服都舍不得買貴的，你卻拿錢去搞這些沒用的東西？”

“姐......”

妹妹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怯生生地開口：

“你別惹爸媽生氣了，你不想借錢就不借，不用故意去把錢花掉的......”

我看著這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他們站在門外，我坐在門內。

中間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痛到極點。

我伸出手，從爸爸手裏抽回那張收費單，

當著他們的麵，一點一點撕碎，扔進垃圾桶。

“是，我就是故意花掉的。”

我直視著媽媽的眼睛，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的錢，我寧願扔在水裏聽個響，也不想拿來填別人家的首付。”

“你！”

媽媽氣得揚起手。

但最終，那個巴掌沒有落下來。

爸爸拉住了她。

“隨她去吧。”

爸爸拉著媽媽往外走。

“就當沒養過這個女兒。”

“明天向晴男方家裏要來送彩禮，別為了這種自私的人氣壞了身體。”

門再次被重重關上。

我端起床頭那碗冰糖雪梨，

走到窗邊，倒進了花盆裏。

糖水明明很甜，可是我的嘴裏，卻嘗到了一絲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