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嬌出嫁那天。
我起了個大早。
對著鏡子,把一直藏在衣領裏的珊瑚珠耳墜取出來,戴到了耳朵上。
最後一天了。
讓阿婆也看看。
堂屋裏已經擠滿了人。
化妝師給許嬌戴上新打的鳳冠,銀絲編成的花枝纏繞成冠身,墜著細密的鈴鐺穗子。
和阿婆原來那頂古樸的百鳥朝鳳完全不是一個樣式。
但冠頂還是留了一隻鳳凰,鳳身是新鏨的,張著翅膀,隻是眼窩的位置空著。
滿屋子人圍著鏡子嘖嘖讚歎。
媽舉著手機拍了一張又一張,連發了三條到親戚群裏。
"好看吧!這冠子花了大價錢打的!"
許嬌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忽然抬起手,指尖點了點冠頂鳳凰的眼窩。
兩個小小的鑲嵌位,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媽,這裏是不是缺了點什麼?"
銀匠老周頭在旁邊搓了搓手:
"當時熔冠的時候那兩顆珊瑚珠碎了,我以為全毀了就沒留。這種老珊瑚現在找不著了......"
許嬌沒接話。
她的目光慢慢轉過來,落在了房間角落的我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了我的耳朵上。
那兩顆暗紅色的珊瑚珠,在清晨的光線裏安安靜靜地泛著暖光。
許嬌轉過身,對我笑了。
聲音輕輕柔柔的,像在說一件特別小的事:
"堂妹,你那個耳墜真好看。借我戴一下好不好?"
"你看鳳凰眼睛的位置剛好是空的,本來就是一套的嘛,放上去肯定特別好看。"
"就拍照的時候用一下,拍完我馬上還你。"
媽立刻接話,眼睛都亮了:
"對對對!怪不得看著總差點意思,就是少了鳳眼!安然快摘了給你姐配上,拍出來才完整!"
哥已經不耐煩了,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攝影師在外麵等著呢,按小時收費的!本來就是冠子上的東西,你從爐灰裏撿的邊角料,現在物歸原位天經地義,還要人求你不成?"
宋野站在門框邊。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
最終什麼都沒說。
媽等不及了。
她直接伸手,朝我的耳朵夠過來。
"磨蹭什麼,我幫你摘——"
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整個屋子安靜了。
媽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哥的眉頭擰到了一起。
宋野垂下了目光。
許嬌愣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收回視線,垂下眼簾,輕聲說:
"......算了,不用了。是我不該開口的。"
"堂妹你別為難。"
她越這樣說,屋裏的空氣就越冷。
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人。
一個小氣到不可理喻的人。
媽冷冷開口:
"你阿婆要是還活著,看你這副小家子氣的樣子,不知道多寒心。"
我的手攥緊了那兩顆珊瑚珠。
指尖傳來細微的溫熱——
那是阿婆在爐火邊熬了二十年的溫度。
是她最後那幾年,眼睛幾乎看不見了,全靠指尖摸著紋路一點一點嵌上去的。
是她臨終前塞給我鑰匙時說的那句話。
"囡囡,這是你的東西,誰也不能拿走。"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我鬆手。
我攥著那兩顆珠子。
那是阿婆留在這世上的,最後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