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孕七個月,我在家摔了一跤,見了紅。
給丈夫陸靖寒打電話,響了六聲,被掛斷了,十分鐘後他回了一條消息:
"在陪萱菁開家長會,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萱菁是他的初戀,懷著別人的孩子回國生下。
陸靖寒說她孤兒寡母太可憐,從此成了那孩子的代理爸爸。
家長會、打疫苗,全是他去。
我叫救護車到了急診,醫生說有早產危險,必須立刻住院。
我又撥去電話,接聽的卻是萱菁。
"靖寒在裏屋哄小豆,手機落客廳了。有什麼事你先跟我說,別著急。"
我說我住院了。
她怔了一下,聲音裏滿是慌亂:
"對不起,都怪我,我馬上就讓他過去。"
三個小時後,他終於來了。
他看了一眼漸漸平穩的胎心監護儀,眉頭微皺:
"不是沒事嗎?你也太緊張了。"
然後坐下來,開始回萱菁的消息。
屏幕亮光打在他臉上,他笑了一下。
我轉過身,麵朝冰冷的白牆。
肚子裏的孩子突然用力踢了我一腳,像是在抗議。
我撫上小腹,將眼淚憋回眼眶。
沒關係寶寶,以後媽媽再也不會讓你等任何人了。
......
陸靖寒走了。
半小時前他看完監護數據就站起來了,說萱菁那邊小豆發燒,他得過去看一眼。
"你這邊穩定了,我去去就回。"
這是他說的原話。
手機屏幕亮著,停在我們的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是他發的:到了醫院了。
沒有問我疼不疼,沒有問孩子怎麼樣。
五個字,像打卡簽到。
護士進來換藥,看了一眼我旁邊空著的陪護椅。
"你家屬呢?待會兒要做B超,需要人扶你過去。"
"他有事出去了。"
"那你打電話叫他回來吧,你這個情況不能一個人走動。"
我拿起手機,翻到陸靖寒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沒有按下去。
"我自己可以。"
"你不行,肚子這麼大,萬一在走廊裏再摔一次......"
"麻煩你扶我一下吧,謝謝。"
護士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認得,帶著一點不忍,又帶著一點在產科見慣了的了然。
她沒再多說,把我的胳膊搭上她的肩。
走廊很長,燈管嗡嗡響。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我聽見兩個護士在小聲聊天。
"312那個孕婦,老公送來就走了?"
"好像是,剛才她一個人辦的住院手續。"
"懷孕七個月見紅,家屬不守著,膽子真大。"
我假裝沒聽到,腳步沒停。
B超做完,醫生看著屏幕沉默了幾秒。
"胎盤位置有點低,加上你今天這一摔,這幾天必須絕對臥床。情緒也不能有太大波動,聽到了嗎?"
"聽到了。"
"家屬呢?我需要和家屬交代一下後續注意事項。"
"他來不了,您跟我說就行。"
醫生摘下手套,表情嚴肅得像在下達病危通知。
"白女士,我說句不好聽的,你現在這個狀態,身邊不能離開人。你讓你丈夫盡快過來,這不是小事。"
我點頭,說好。
回到病房已經晚上八點了。
陸靖寒沒有回來。
我給他發了一條消息:醫生讓你來一趟,交代注意事項。
等了二十分鐘,回複來了。
一段語音。
我點開,聽到的第一個聲音不是他的。
是小豆的哭聲,尖銳刺耳,像根針紮進耳膜。
然後是萱菁的聲音,帶著哭腔:"靖寒,小豆燒到39度了,你抱著他我去拿退燒藥。"
緊接著才是陸靖寒,壓著嗓子,像怕吵醒什麼人。
"洛柔,小豆高燒,我走不開,明天一早過去行嗎?你先休息。"
語音到這裏就結束了。
三十四秒。
前二十秒是別人的孩子在哭,後十四秒是我的丈夫在跟我請假。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發了很久的呆。
隔壁床的丈夫正在給妻子削蘋果,削完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過去。
那個妻子才懷孕五個月,連見紅都沒有,住院隻是例行保胎。
她老公白天請了假,晚上打了地鋪,守了一整天。
"你別老看手機了,對眼睛不好。"那個丈夫說。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媽還囉嗦。"
他們笑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軟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口。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萱菁的消息。
她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小豆靠在陸靖寒懷裏,小臉燒得通紅,額頭上貼著退熱貼。
陸靖寒低著頭,手掌覆在孩子背上,表情溫柔得像一尊雕塑。
"靖寒哄了好久小豆才睡著,真是辛苦他了。洛柔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太累的,明天一早就讓他去陪你。"
每個字都妥帖。
每個字都在告訴我:你的丈夫在別的女人家裏,抱著別的女人的孩子,而這一切合情合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陸靖寒結婚兩年,從來沒用那種表情看過我的肚子。
產檢是我自己去的,建檔是我自己跑的,孕吐最嚴重的那個月他出差了三周,回來第一件事是去萱菁家修水龍頭。
我當時問他:你能不能先陪我去做四維?
他回:四維不是還有兩周嗎?萱菁那邊水管爆了,一個人帶孩子弄不了。
兩周後做四維,他也沒來。
因為小豆要打疫苗。
護士進來查房,看見我睜著眼,問我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
"要不要我給你拿杯熱牛奶?"
"不用了,謝謝。"
她走到門口又回來,把陪護椅上疊好的毯子展開蓋在我腿上。
"你老公要是明天還不來,我幫你聯係醫院的護工,別硬撐著。"
我說好。
她關上燈,走了。
病房暗下來,隻剩下胎心儀微弱的綠光。
肚子裏的孩子安靜了,大概睡著了。
我摸著肚子,把嘴唇貼近。
想說點什麼,嗓子卻堵得厲害。
手機最後亮了一次。
陸靖寒的消息:小豆退燒了,明天一早過去。晚安。
晚安。
他給我說晚安的時候,人在萱菁家的客廳裏。
我翻了個身。
隔壁床的丈夫打著輕微的鼾聲,地鋪上翻了個身,手臂無意識地搭在妻子床沿上。
黑暗裏,我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寶寶,爸爸今天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