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雲城的第三天,江城降溫了。
沈青硯把一杯熱美式推到我手邊,敲了敲桌子上的圖紙。
"基礎架構沒問題了,剩下的就是跟施工方扯皮。"
她端著杯子靠在辦公桌邊緣,目光落在我一直沒有亮過的手機屏幕上。
"三天了,顧深一個電話都沒打?"
"打過一個。"我翻過一頁圖紙,"我沒接。"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顧深的性格向來如此。
他可以提供最優渥的物質條件,最體麵的伴侶身份,唯獨提供不了情緒價值。
在他看來,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無意義的拉扯。
電話不接,就代表我還在"不理智"的狀態中,他不會浪費時間來哄我。
傍晚的時候,我收到了一條智能家居係統的推送。
"門鎖已開啟,歡迎回家,主人。"
我看著那條推送,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三秒。
我和顧深的公寓用的是全套智能家居。
剛搬進去的時候,我花了一整個周末錄入指紋和聲紋。
當時係統提示我,隻能設置為"訪客"或者"家庭成員",因為"主人"的權限已經被占用了。
我問過顧深。
他正在看卷宗,頭也沒抬:"那套係統是前幾年裝的,以前的數據沒清幹淨。你用家庭成員權限就行,功能都一樣。"
功能確實都一樣。
但"主人"這個稱呼,係統隻會喊給一個人聽。
我點開智能管家的後台日誌。
五分鐘前,門鎖被指紋解鎖。
緊接著,客廳的燈光調到了暖色調,溫度自動設定在26度。
係統甚至自動播放了一首日文歌。
那是黎初晚最喜歡的歌手。
我靜靜地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像是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默劇。
半小時後,顧深的微信過來了。
"初晚家裏的暖氣壞了,物業說要明天才能修好。她腳有傷不能受寒,我讓她來家裏住一晚。"
一條通知。
不是商量,甚至不是詢問。
因為在顧深的認知裏,空置的客房用來收留一個受傷的"朋友",是理所應當的資源利用。
我回複了一個字:"哦。"
他那邊顯示正在輸入,過了很久,發來一句:
"客房我已經換了新床單,你的東西我沒讓她碰。等她明天回家了,我叫阿姨來做全麵保潔。"
看,他多嚴謹。
甚至提前預判了我的潔癖,給出了完美的解決方案。
可是顧深,這根本不是保潔的問題。
"隨你。"
我把手機扔到一旁,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圖紙上。
晚上十點,係統再次彈窗。
"智能音箱已連接新設備。"
"正在播放:睡前白噪音(雨聲)。"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主臥的音箱。
客房的音箱上周送去維修了,還沒有拿回來。
黎初晚睡在主臥。
睡在我和顧深的床上。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顧深的電話。
響了五聲才接起。
"怎麼了?"
顧深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怕吵醒什麼人。
"你在哪?"我問。
"在書房處理點工作。"
"黎初晚睡了?"
"剛睡著。她腳疼得厲害,吃了止痛藥才勉強睡下。"
"她睡在主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客房的音箱壞了,她沒有白噪音睡不著。"顧深的語氣依舊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合理性,"我就讓她去主臥睡了。我在書房對付一晚。"
"顧深。"我叫他的名字,覺得嗓子幹澀得發疼,"那是我的床。"
"今夏,你不要這麼斤斤計較。"
他的聲音裏終於透出了一絲疲憊和無奈。
"隻是一張床而已,床單被套明天我都會換新的。她是個病人,你跟一個病人爭什麼?"
"我沒有在跟她爭。"
我看著窗外雲城璀璨的燈火,突然覺得很冷。
"我是覺得,你沒有尊重過我。"
"我怎麼不尊重你了?"顧深的語速快了一點,"我不是提前跟你報備過了嗎?我也保證了會做保潔,你還想讓我怎麼樣?大半夜把一個行動不便的人趕到沒有暖氣的房子裏去?"
"你可以給她定酒店。"
"她腿上有傷,酒店的設施不方便,萬一再摔了誰負責?"
"所以你負責。"
"謝今夏,你簡直不可理喻。"
顧深徹底失去了耐心。
"我以為這幾天你在雲城已經冷靜下來了,沒想到你還是這麼鑽牛角尖。如果你打電話來隻是為了吵架,那我掛了,我還有兩個案子沒看。"
"不用掛。"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顧深,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智能係統裏的'主人'是誰?"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你連重置係統都不願意,隻是因為那是她當年錄入的。"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顧深的聲音冷硬如鐵,"那隻是一個破係統的數據殘留,我懶得弄而已。"
"那語音鬧鐘呢?"
"謝今夏!"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隨後又立刻壓低。
"你跟蹤查我的手機?"
"我沒那麼無聊。"我笑了笑,眼眶卻幹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是上次售後恢複數據的時候,我不小心看到的。2018年9月23日,走。顧深,你每天聽著她走的那天留下的語音醒來,然後假裝跟我好好過日子。"
顧深的呼吸變得沉重。
他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隻是冷冷地拋下一句:
"你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我們改天再談。"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慢慢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
沈青硯端著兩份外賣走進來,看了一眼我的臉色。
"他掛的?"
"嗯。"
"真行。"沈青硯把外賣重重地放在桌上,"這男人是不是覺得自己永遠不會犯錯?"
"他確實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拆開一次性筷子。
"他覺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在道德和理智的框架內。幫朋友,照顧弱者,哪怕犧牲一點伴侶的感受,那也是因為伴侶應該'懂事'。"
"那你呢?就這麼算啦?"
"當然不。"
我夾起一塊冷掉的糖醋排骨,咬了一口,滿嘴都是苦澀的焦糖味。
"他喜歡講理智,那我就陪他理智到底。"
第二天早上,我找雲城的跑腿小哥,買了一套全新的高檔四件套,同城快遞寄到了江城的公寓。
附言上寫著:"主臥床單臟了,麻煩換上這個。——訪客謝今夏。"
中午的時候,顧深發來一條消息。
沒有文字。
隻有一張照片。
那套我寄過去的四件套,被整整齊齊地扔在門口的垃圾桶裏。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進來。
"謝今夏,你的把戲真讓人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