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後,沈星念的直播團隊正式入駐畫廊二樓。
燈光、支架、反光板,把原本寧靜的藝術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她賣的是所謂的"設計師聯名款"服裝。
每天下午三點到晚上十點,二樓總是充斥著她刺耳的叫賣聲。
"寶寶們,這件衣服是越越哥哥專門為我挑的哦,全網獨家!"
我戴著降噪耳機,在一樓畫我的主打展品。
那是一幅長達三米的巨幅油畫。
沈以越這幾天沒有出現,似乎在跟我冷戰。
周五下午,我需要用到那套絕版的水彩顏料,做最後的暈染提亮。
那是五年前,我爸從法國給我帶回來的。
全世界隻有五十套,用極其稀有的礦石研磨而成。
我爸去世後,這套顏料成了他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我一直鎖在二樓的恒溫櫃裏。
我摘下耳機,走上二樓。
直播剛剛結束,沈星念的團隊正在收拾東西。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懷裏抱著一隻白色的博美犬。
我穿過雜亂的電線,走到恒溫櫃前。
隻看了一眼,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恒溫櫃的鎖被強行撬開了。
裏麵的溫度控製係統已經失效。
原本整齊排列的五十個小瓷瓶,此刻東倒西歪。
有幾個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暗藍色的顏料流了一地,像一灘幹涸的血。
那隻白色的博美犬,正踩在顏料上,留下一串串藍色的梅花印。
沈星念的裙擺上也沾著幾滴。
"你在幹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沈星念轉過頭,看到我,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哎呀,嫂子你上來啦。"
她抱著狗站起來。
"剛才找打光板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這個櫃子。鎖太脆了,自己就崩開了。"
她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瓷片。
"不就是幾瓶顏料嗎,看著挺破的。越越哥哥說你這裏的東西隨便用,我就拿了幾瓶出來,想給雪球畫個爪印當直播福利。"
給狗畫爪印。
用我爸留給我的絕版顏料。
我走過去,蹲下身。
撿起一片沾著藍色粉末的碎瓷。
粗糙的顆粒刺破了我的手指,滲出血絲。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仰起頭,看著她。
"顏料啊,還能是什麼。"
她撇撇嘴。
"嫂子,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怪嚇人的。大不了我賠你一套新的就是了,淘寶上幾十塊錢一大把。"
我站起身。
沒有任何預兆,我揚起手,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二樓回蕩。
沈星念被打得偏過頭去,懷裏的狗嚇得尖叫起來。
"你瘋了!"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團隊的人全停下了手裏的活,呆呆地看著我們。
"賠?你拿什麼賠?"
我逼近她。
"那是絕版,是我爸留給我的遺物。你這條命都不夠賠。"
沈星念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她沒有還手,而是突然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一個燈架上。
燈架倒了,發出巨大的聲響。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
沈以越衝了上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高定西裝,顯然剛從某個重要會議上下來。
沈星念看到他,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撲進他懷裏。
"越越哥哥!"
她放聲大哭。
"嫂子打我......我隻是不小心碰倒了她的東西,她就打我。"
沈以越摟住她,看到她臉上清晰的五指印,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林舒意,你幹什麼?"
我舉著流血的手指,指著地上的一片狼藉。
"她毀了我爸留給我的顏料。"
沈以越順著我的手指看了一眼。
地上是一堆藍色的泥漿。
他皺了皺眉。
"就因為幾瓶破顏料,你動手打人?"
"破顏料?"
我冷笑出聲。
"沈以越,那是五年前我爸送我的生日禮物。你不知道嗎?"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一堆死物而已。東西壞了可以再買,你下手這麼重,星星的臉都腫了!"
他說著,鬆開沈星念,大步朝我走過來。
"給她道歉。"
"做夢。"
"林舒意!"
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一塊圓形的瓷片,猛地滑倒。
為了支撐身體,我的右手本能地撐向地麵。
掌心精準地按在了一塊尖銳的碎玻璃上。
鑽心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我悶哼一聲,冷汗當場就下來了。
血順著我的手腕,滴在藍色的顏料裏,混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沈以越僵在原地。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嫂子,你別裝可憐了。"
沈星念躲在他身後,怯生生地說。
"明明是你先打人的。"
我沒有理她。
我咬著牙,把手從玻璃上拔出來。
一塊大概兩厘米長的碎片紮在了掌心,靠近大拇指的位置。
對於一個畫手來說,這是致命的位置。
"舒意......"
沈以越的聲音終於有些慌了。
他走過來想扶我。
"別碰我。"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
隻有一片死寂。
在那一刻,我清晰地聽到了心裏有什麼東西徹底斷裂的聲音。
"沈以越。"
我舉著那隻鮮血淋漓的手。
"那一年我爸下葬,你不在。現在他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你幫著別人毀了。"
我看著他漸漸發白的臉。
"我們之間,到此為止了。"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越過滿地的狼藉,走下樓梯。
小安在一樓急得團團轉,看到我的手,嚇得尖叫。
"林總!你的手!"
"叫救護車。"
我平靜地說完這四個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樓上傳來沈以越下樓的腳步聲。
但他沒有追上來。
因為沈星念在上麵喊:
"越越哥哥,我頭好暈,我是不是腦震蕩了?"
腳步聲停住了。
然後,轉身往上走。
我閉上眼睛,聽著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天平,徹底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