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當我拿到國際建築設計金獎的那天，我媽罕見地主動打來了電話：

"回家一趟吧，你爸說要好好給你慶祝一下。"

二十六年了，這是他們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要為我慶祝。

從小到大，我的一切成就都是妹妹的"資源"。

我學畫畫，是為了以後給她設計嫁衣圖樣；

我考名校，是為了給她鋪人脈；

我以為這次我終於被看見了。

可是，當我滿懷期待地推開家門時，客廳裏根本沒有慶祝的布置。

所有人都圍著茶幾，七嘴八舌地幫妹妹看婚房的圖紙。

看到我進門，我媽理所當然地開口：

"怎麼這麼慢，快過來幫你妹設計婚房。"

我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

"我下個月有巴黎的項目，時間可能來不及。"

父親手裏的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沉下來：

"工作能比你妹重要？你妹一輩子就結一次婚，你一個做姐姐的，連這點忙都不肯幫？"

妹妹紅了眼眶，語氣輕柔：

"沒關係，姐姐忙，我找別人畫也一樣......"

其他的親戚都看向我，仿佛我才是那個不懂事的人。

原來我這二十六年的努力，都抵不過她一滴眼淚。

回房後，我給巴黎的甲方回了郵件：

"項目我接了，另外，我申請長駐。"

......

"裴南昀，你那個郵件先別急著發。"

手機屏幕還亮著，發件箱裏那封給巴黎甲方的郵件顯示"已發送"。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指微微發麻。

門被推開了，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笑容比剛才客廳裏的溫度高了不止一個度。

"你大姨說想看看你那個獲獎作品的照片，你手機裏有沒有？發到家族群裏讓大家高興高興。"

我以為她是來安慰我的。

"我獲獎的事，你們之前從沒在家族群裏提過。"

媽媽把果盤往床頭櫃上一放，語氣輕描淡寫。

"之前不是沒顧上嘛，你妹那陣子剛查出來胃潰瘍，全家都急得夠嗆，哪有心思管別的。"

胃潰瘍。

裴南枝三個月前吃火鍋吃壞了肚子，去醫院查了個胃鏡，淺表性胃炎。

到了我媽嘴裏，變成了胃潰瘍。

到了家族群裏，大概率會變成胃癌前期。

"你把照片發一下，順便寫兩句獲獎感言，記得提一嘴咱們家的教育理念，你大姨家閨女明年高考，正愁沒方向呢。"

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像是在布置一項流水線上的工序。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壓低了聲音。

"對了，你妹婚房的事你再想想，外麵設計公司報價八萬起步，你自己親妹妹，總不能也收錢吧？"

八萬。

我那個國際金獎的參賽作品，在業內的設計報價是三十五萬起。

她要我免費做。

"媽，我剛才說了，巴黎那邊的項目——"

"巴黎巴黎，你嘴裏就隻有巴黎。"她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眉頭擰成了一團。

"你妹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你去巴黎是掙錢，錢什麼時候掙不到？"

"你從小就這樣，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一點都不顧家。"

從小就這樣。

七歲那年我把畫畫比賽的一等獎證書拿回家，她拿去給裴南枝當了墊桌腳的紙板。

十二歲那年我被省少年宮選中去集訓，她讓我把名額讓給裴南枝，理由是妹妹身體不好，需要培養一個特長增加自信。

裴南枝去了三天就哭著回來了，說老師太凶，不想學了。

那個名額最後誰也沒用上。

"你要是實在不想畫整套圖，就把客廳和主臥的效果圖畫了，剩下的讓你妹找別人補。"

媽媽做出了她認為的最大讓步，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慷慨。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我答應了，臉上重新浮起滿意的神情。

"那行，明天你跟你妹對一下戶型圖的尺寸，她手機裏存著呢——"

"我不畫。"

三個字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媽媽的表情僵在臉上。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畫。客廳不畫，主臥也不畫，一張都不畫。"

房間裏安靜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笑裏帶著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那種"你在無理取鬧但我是大人我讓著你"的居高臨下。

"行，你現在鬧脾氣，我不跟你計較。等你氣消了自己去找你妹，別讓我再開口。"

她轉身走了出去。

果盤留在床頭，蘋果切得很薄，擺成了一朵花的形狀。

從前她隻給裴南枝這樣擺。

我以為這盤水果是給我的心意，現在才明白，這是談判桌上的開場白。

我拿起一片蘋果，放進嘴裏。

沒什麼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是裴南枝發來的微信。

"姐～媽說你願意幫我畫婚房啦？太好了！我把戶型圖發你哈，你看看風格我想要奶油法式的，就你之前在ins上發的那種～對了門廳我想做個拱形的落地鏡，能不能弄？"

連續六條語音，每條都不超過五秒，嘰嘰喳喳的，像一隻理所當然等著被喂食的雀鳥。

我沒有回複。

我打開航空公司的App，看了一眼飛巴黎的航班。

最近一班是後天上午十點。

手指懸在"預訂"上麵，按了下去。

客廳傳來大姨爽朗的笑聲，夾雜著我爸沉穩的附和。

"南昀這孩子就是嘴硬心軟，回頭肯定幫她妹畫。"

"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親姐妹還能真計較？"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