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下周五是裴淮律所的高級合夥人晚宴。

這是業界最高規格的社交場合。

他兩周前就讓我把時間空出來。

為了這場晚宴，我甚至推掉了一個省博物館的修複邀約。

周四晚上，我正在衣帽間熨燙要穿的晚禮服。

那是裴淮親自挑的，一件保守但極其昂貴的黑色真絲長裙。

裴淮推開門走進來。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手裏的熨鬥。

“明天晚上的晚宴，你不用去了。”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通知我明天早上下雨不用帶傘一樣。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白色的蒸汽在空氣中緩慢消散。

“為什麼？”

我轉身看著他。

“這場晚宴名單早就定好了，請柬也發了。”

“初意從國外念藝術史回來了，她對法務藝術品投資很感興趣。”

裴淮走進來，從我手裏抽走熨鬥，關掉電源。

“晚宴上有幾個頂級的拍賣行老板，帶她去認認人，對她以後發展有好處。”

“那是合夥人晚宴，要求帶未婚妻或配偶。”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帶她去，以什麼身份？”

“妹妹。”

裴淮回答得理直氣壯。

“圈子裏都知道我把她當親妹妹照顧。”

“大家都是聰明人，不會亂想。”

“所以，為了你妹妹的發展，你未婚妻就得讓位？”

我聲音沒變，但指尖已經有些發涼。

“謝染青，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裴淮皺起眉頭，露出那種經典的、被無理取鬧打擾的神情。

“你平時就不喜歡這種虛偽的應酬。”

“每次去都像個木頭一樣坐在角落裏，也不和別人交流。”

“我這是體諒你。”

體諒我。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

第一年陪他出席的時候，他剛當上初級合夥人。

我為了幫他拓展人脈，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端著酒杯陪著笑臉站了四個小時。

腳後跟磨出血泡，我也沒喊一聲疼。

後來他地位穩了，說不喜歡我在別的男人麵前笑。

讓我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就好。

現在，他卻用“像個木頭”來形容我。

“而且那件黑色的裙子你穿確實有些老氣。”

他掃了一眼掛在架子上的禮服。

“初意年輕，穿亮色更合適那種場合的氛圍。”

我點了點頭。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質問。

“知道了。”

我把那件黑色真絲長裙從架子上取下來。

疊好，放進防塵袋裏。

裴淮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乖。明天我在卡地亞給你訂了一條項鏈，算是補償。”

他總是這樣，打一巴掌，給一顆用錢買來的甜棗。

如果是以前，我會覺得他還是在乎我的。

現在，我隻覺得悲哀。

第二天晚上。

我在工作室處理一批已經消毒脫酸的古籍散頁。

手機在旁邊震動。

薑南梔的消息像轟炸機一樣彈出來。

“謝染青！你幹嘛呢！”

“你快看趙律師老婆發的朋友圈！”

我放下鑷子，點開微信。

趙律師是裴淮律所的高級合夥人之一。

他妻子的朋友圈是一張晚宴大合照。

裴淮站在最中間的位置。

他身邊站著的，不是穿著亮色禮服的妹妹。

而是穿著一身純白色高定露背長裙的許初意。

她挽著裴淮的手臂，身體緊緊貼著他。

裴淮微微低頭，正附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兩人的姿態親密得宛如一對真正的新婚夫妻。

評論區裏，有人問：“裴par旁邊這位是？謝小姐沒來？”

趙律師老婆回複：“裴par說是他看著長大的妹妹，不過這妹妹可真是嬌氣，全場裴par給她剝蝦挑魚刺，眼珠子都沒離開過她呢。”

我盯著“剝蝦挑魚刺”那五個字。

裴淮有極度的潔癖。

他吃海鮮從來不自己動手，都是服務生處理好才下筷子。

和我在一起七年，他從來沒有為我剝過一隻蝦。

他說：“滿手腥味，太不體麵。”

原來他不是不體麵，他隻是不覺得我值得他放下體麵。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通後，是許初意嬌滴滴的聲音。

“染青姐，你在忙嗎？”

“有事？”

我語氣平靜。

“哎呀，淮哥喝多了。”

她背景音裏有些嘈雜。

“他非說胃疼，不肯吃酒店的醒酒藥。”

“我記得以前他喝多了，你都會給他熬一種特製的護胃湯。”

“你能把配方發給我嗎？”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淮哥現在靠在我肩膀上呢，像個小孩一樣，真是拿他沒辦法。”

我閉上眼睛。

那個護胃湯，是我外婆傳下來的方子。

需要用砂鍋文火熬三個小時。

有一年裴淮胃出血，我熬了整整一個月，把他的胃養了回來。

“染青姐？”

見我不說話，她又叫了一聲。

“你不會生氣了吧？我真的隻是替淮哥的身體著急。”

“沒有配方。”

我睜開眼，看著工作台上昏黃的台燈。

“那是現成的中藥包。”

“你可以去藥店買點嗎丁啉，效果一樣。”

“可是淮哥說......”

“許初意。”

我打斷了她。

“既然你現在是以女伴的身份站在他身邊。”

“那怎麼照顧他，是你該頭疼的事。”

“我是修複師，不是保姆。”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一旁。

我拿起筆，在手賬本上寫下：

第一百零二次。

我的位置，被徹底頂替。

心口那種鈍痛感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就像是一根繃了七年的皮筋，終於在這一刻，發出了“啪”的一聲輕響。

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