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的早晨,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蒼白的線。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麵前涼透的三明治。
裴淮坐在對麵,手裏端著黑咖啡,眼睛盯著平板上的法務報表。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今天下午一點,趙醫生的號。”
我打破了沉默。
“我的右手食指關節囊腫有點嚴重,需要你陪我去拍個核磁。”
我是個古籍修複師。
這隻手是我的飯碗。
上周為了修複一本清代的孤本,我連續工作了四十個小時。
手指疼得連筷子都握不住。
裴淮的視線依然停留在屏幕上。
“今天下午?”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我下午要見個重要客戶,走不開。”
“你昨天說今天周末帶我去吃日料。”
我平靜地陳述。
“計劃有變。”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客戶臨時從上海飛過來,我必須親自接待。”
他放下杯子,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讓周助理陪你去醫院,他開車穩,能幫你掛號拿藥。”
周助理。
這也是他一貫的解決方式。
用金錢和資源打發我。
“好。”
我沒有反駁,低頭咬了一口發硬的三明治。
“你的手怎麼了?”
他似乎這才注意到我剛才說的話。
“工作累的。”
“早跟你說了,那份工作又累又賺不到錢,不如辭了在家。”
他皺起眉頭。
“如果缺錢,我可以給你一張無上限的副卡。”
我咽下幹澀的麵包。
“不用了,我自己能賺錢。”
裴淮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我不可理喻。
他站起身,扣上西裝的扣子。
“隨你。”
“周助理一點鐘在樓下等你。”
他拿起托盤裏的車鑰匙。
那個舊粽子依然刺眼地掛在上麵。
門關上了。
我把剩下的三明治倒進垃圾桶。
下午一點,我坐上了周助理的車。
醫院骨科門診人滿為患。
周助理忙前忙後地幫我跑腿,額頭上全是汗。
“夫人,您坐著休息,繳費單我拿去就行。”
他恭敬地對我說道。
“謝謝你,周助理。”
我坐在冷板凳上,看著自己腫脹的手指。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薑南梔發來的截圖。
許初意的小紅書更新了。
照片裏,是一間光線明亮的私人訂製珠寶店。
許初意的左手放在天鵝絨托盤上。
她的無名指被美甲刀不小心劃破了一點皮,貼著一個很誇張的創可貼。
配文:“隻是做美甲刮破了一點點,某人非要大驚小怪帶我來看他常訂珠寶的設計師,說要選個鑽戒壓壓驚。好霸道哦~”
照片邊緣,露出了半截深灰色的西裝袖口。
袖扣是寶格麗的黑瑪瑙。
我認得那個袖扣。
是我去年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給裴淮的生日禮物。
他今天早上出門時,特意戴上了它。
這就是他口中“從上海飛過來必須親自接待的重要客戶”。
一個手指刮破皮的許初意。
需要頂配律師推掉對未婚妻的承諾,親自帶去買鑽戒壓驚。
而我麵臨可能職業報廢的囊腫,隻配擁有一個周助理。
我點開那張照片,放大。
看著那枚袖扣。
眼底沒有任何波瀾,隻是覺得胃裏有一股冷意往上翻。
“夫人,核磁做完了,趙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周助理拿著片子跑過來,神色有些凝重。
“需要靜養一個月,不能提重物,不能做精細動作。”
“知道了。”
我站起身,接過片子。
“麻煩你送我回工作室。”
“裴總說讓我直接送您回家休息。”
“回工作室。”
我看著周助理,語氣不容置疑。
周助理愣了一下,隨即低頭:“好的,夫人。”
回到工作室,我坐在工作台前。
看著桌上那本修複了一半的古籍。
我用左手艱難地拿起電話,撥給了裴淮。
嘟了五聲之後,他接了。
“怎麼了?”
他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甚至能聽到舒緩的大提琴輕音樂。
“你在哪?”
我問他。
“在和客戶核對合同條款。”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不耐煩。
“查出什麼問題了嗎?”
“醫生說需要靜養一個月,不能工作。”
“那就休息。”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正好趁這個時間把婚禮的請柬名單列出來。”
“沒什麼事我先掛了,這邊很忙。”
“裴淮。”
我叫住他。
“你的客戶,喜歡你戴的黑瑪瑙袖扣嗎?”
電話那頭出現了兩秒鐘的死寂。
隨即,他輕笑了一聲。
“謝染青,你查我崗?”
“沒有,隻是隨口一問。”
“他沒注意這些。”
裴淮的語氣恢複了冷靜。
“我還在忙,晚上不回去吃飯了。”
電話被掛斷了。
我聽著聽筒裏的忙音。
他甚至連一個借口都不願意用心編。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狀態。
他篤定我不會鬧,篤定我離不開他。
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把最粗糙的謊言敷衍給我。
把最精致的耐心留給許初意。
我放下手機。
用左手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剪刀。
吃力地將那張他給我的附屬金卡剪成了兩半。
哢嗒一聲。
塑料卡片掉在桌麵上。
失衡的刻度盤上,又加了一塊重重的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