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軍府換正妻的消息傳遍了京城,人人都誇將軍仁義。
"到底是心疼發妻,才讓小姨子進門分擔家務。"
我幫他守了五年北疆,他承諾此生不負。
五年前我替他擋過三支冷箭,腿上的舊傷每逢陰天就疼到骨頭發酥。
糧草斷絕的冬天,我把自己的棉衣拆了給傷兵裹傷口。
裴驍說:"你是將軍夫人,吃苦是本分。"
我笑著應下,沒告訴他我已經咳了三個月的血。
可他隻記得,我不再笑了。
"你看看你妹妹,多鮮亮,你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他說這話時眉頭擰著,像是真心覺得可惜。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粗糙,幹裂,指縫裏還留著昨夜熬藥的黑漬。
我娘拉著我妹妹的手走進後院。
"你妹妹嫁過來是做正室,你退一步,往後她會照顧你的,你就可以享福了。"
我妹妹躲在母親身後,眼圈紅紅的,倒像是她受了委屈。
"姐姐你別恨我,將軍說你身子不好,讓我進來幫你分擔一點......"
她這話倒是說對了。
我確實時日無多了。
我袖中藏著軍醫的診書,上麵的墨字已經被我的掌心捂得模糊。
上麵寫著:五日為限,藥石無醫。
......
“姐姐,外頭的喜樂聲太大了,沒吵著你休息吧?”
蘇令婉嬌柔的聲音穿透了漏風的窗欞。
我靠在床榻上,沒有回話。
破舊的木門被人推開。
冷風夾雜著前院的酒肉香氣灌進屋裏。
她穿著正紅色的蜀錦嫁衣,頭上戴著八寶赤金鳳冠。
那鳳冠上的東珠足有龍眼大小。
裴驍扶著她的腰,生怕她被門檻絆倒。
“婉婉,你非要來這偏院做什麼?”
“這地方又冷又破,仔細過了病氣給你。”
裴驍的聲音透著不耐煩,眼神掃過我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我把咳著血的帕子不動聲色地塞進枕頭下。
“我是來給姐姐敬茶的。”
蘇令婉端著一盞熱茶,眼圈微紅地走到我床前。
“姐姐,以後咱們共侍一夫,我雖是正妻,但你在府裏住得久。”
“往後規矩上有什麼不懂的,還得姐姐多教教我。”
她把茶盞遞到我手邊,水麵晃蕩,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水落在我的手背上。
很疼。
但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五年在北疆,更重的傷我都受過。
“我不喝茶。”
我淡淡開口,聲音因為久病而沙啞。
蘇令婉的手僵在半空,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
“如果姐姐不高興,我這就把正妻的位置還給你,我寧願去絞了頭發做姑子。”
她作勢要往外跑。
裴驍一把將她拽進懷裏,心疼地替她擦眼淚。
“你胡說什麼?這正妻的位置本就該是你的。”
他轉頭冷冷地盯著我。
“蘇令沅,你別給臉不要臉。”
“婉婉體諒你身子骨弱,特意在新婚夜來敬你一杯茶,你就是這副死人臉?”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刻薄的嘴臉,哪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我抬眼看著他。
他穿著大紅喜袍,眉眼間全是做新郎官的春風得意。
我喉嚨裏翻湧著一股腥甜。
“那將軍覺得,我該是什麼樣子?”
裴驍被我噎了一下,臉色越發難看。
這時候,我爹娘也跟著走進了屋子。
我娘快步走過來,一把接過蘇令婉手裏的茶盞。
“阿沅,你這脾氣怎麼還是這麼軸?”
“你妹妹好心來看你,你擺臉色給誰看?”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警告。
“你身子已經毀了,生不出孩子,將軍肯留你在府裏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你妹妹鮮亮年輕,她替你給將軍開枝散葉,那是保全我們蘇家的顏麵。”
我爹也在一旁捋著胡子點頭。
“正是這個理。阿沅,做人要知足。”
“你妹妹不懂北疆的規矩,你把庫房的對牌和北疆印鑒交出來吧。”
原來是為了這個。
我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四個至親至愛的人。
心底連最後一絲波瀾都歸於死寂。
“對牌我可以給。”
我伸手摸向枕頭底下的紅木匣子。
“但北疆印鑒是用來調動城防糧草的,婉婉沒去過軍營,她不懂。”
“姐姐這是防著我呢?”
蘇令婉往裴驍懷裏縮了縮。
“我知道我不夠聰明,可我是將軍的正妻,若是連印鑒都沒有,將士們怎麼服我?”
裴驍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撫。
隨後朝我伸出手。
“拿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北疆太平得很,哪需要你日日操心那些打打殺殺的事。”
“你把印鑒交給婉婉,往後就安心在這院子裏養病。”
“隻要你安分守己,將軍府總有你一口飯吃。”
我看著他伸在半空的手,指骨分明,戴著一枚玉扳指。
那是當年我親手給他雕的。
我垂下眼眸,從匣子裏拿出對牌和一枚玄鐵印鑒。
一起放在了他的掌心。
“好。”
“都給你們。”
交出去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渾身輕鬆。
裴驍拿到了東西,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我們走吧,別耽誤了吉時。”
他攬著蘇令婉往外走。
蘇令婉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爹娘也跟著鬆了一口氣,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門被重新關上。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捂著胸口,猛地彎下腰。
“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跡濺在灰白色的棉被上,觸目驚心。
我摸出袖中那張被捂得溫熱的診書。
五日為限,藥石無醫。
如今,還剩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