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梁朔把杉木琴送了回來。
琴弦換了新的,琴身卻多了一道劃痕。
“阿垚唱到一半情緒失控,不小心摔了一下。”
他怕我生氣,立刻補了一句:
“我已經找人修過,不影響聲音。”
我摸著那道劃痕,沒有說話。
梁朔又取出一個新的同心結。
“你燒掉的那個,我重新編了。”
紅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親手做的。
“昨晚的事,我向你道歉。”
他的聲音很輕。
“明天三道門,我一音都不會錯。”
我看著他被紅線磨紅的手指,心口還是不爭氣地軟了一下。
梁朔並非沒對我好過。
父母剛去世那年,我整夜不敢關燈。
是他每天坐在窗外唱歌,等我睡著才走。
我被族裏的孩子笑沒爹沒娘,也是他追了半座山,把欺負我的人一個個揪回來道歉。
所以我才信了八年。
信他真的會護著我。
隻是這些年,他護著的人慢慢多了一個。
而被要求懂事的人,永遠是我。
“明天真的還唱嗎?”
“當然。”
梁朔笑著把同心結放進我手裏。
“你舍不得不嫁我,我也舍不得不要你。”
他俯身抱住我。
“不過天亮前,我得去鼓樓陪阿垚退歌。”
我身體微僵。
“為什麼?”
“她前未婚夫當眾退親,按規矩,她得把兩個人唱過的定情歌一首首還回去。”
“她說一個人不敢去。”
“所以你陪她?”
“隻唱到天亮。”
梁朔握住我的手。
“第一道寨門開之前,我肯定回來。”
明天迎親前,我還要去父母種下的樹上掛合心鈴。
原本說好,由梁朔陪我一起。
鈴鐺響過,才算讓亡故的父母知道,他們的女兒要嫁人了。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今晚先陪我掛鈴。”
梁朔答應得很快。
“好。”
“真的會來?”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低頭碰了碰我的額頭。
“我還要告訴叔叔阿姨,明天三道門開,我會把他們的女兒風風光光接走。”
我明知道不該再信。
可他親手編的同心結還在掌心。
那一刻,我竟又生出一點希望。
或許他真的知道,我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或許今晚他來了,我們還能有最後一次機會。
我提著合心鈴,從黃昏等到月上樹梢。
林子裏的風一遍遍吹動鈴舌。
卻沒有發出聲音。
因為另一半鈴鐺,在梁朔手裏。
我等到鼓樓的退親歌停了。
也沒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