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嶼安靜了片刻。
“就因為一首哭嫁歌?”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生辰那天,你讓我在雨裏等了四個時辰。
因為我淋雨發燒,你答應給我送藥,卻守了林溪一夜。
因為上個月試嫁衣,你說去去就回,可她一句頭疼,我等到裁縫收燈關門。
這樣的事太多了。
每一件都不算大。
卻像一根根細針紮進心裏,日積月累,連呼吸都疼。
我看著他,隻說了一句:
“我累了。”
顧嶼的下頜漸漸繃緊。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幾次想開口,最後抬手按了按眉心。
“行,明天先不辦。”
“等溪溪出了嫁,你氣消了,我們再重新挑日子。”
他伸手想抱我,我退開半步。
顧嶼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我已經順著你推遲婚期了,還要怎麼樣?”
“我要退婚。”
“別說這種話。”
他聲音重了幾分。
“婚帖已經進了祖祠,喜宴也擺好了。”
“你現在說退婚,是想讓整個寨子看我們的笑話?”
我沒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會兒,到底還是放軟了語氣。
“你現在難受,我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先睡一覺,明天我來接你。”
他依然不信。
因為這麼多年,不管他失約多少次,我最後都會原諒。
在他心裏,我不過是又一次發脾氣。
等一等,哄一哄,就會好。
可這一次,我不想原諒了。
顧嶼離開後,我把哭嫁詞一頁頁拆開,放進火盆。
最後燒掉的,是他親手寫在末尾的那句話。
江禾不會孤零零。
第二天一早,院外傳來挖土聲。
我推門出去,看見顧母正指揮人挖我爹留下的喜酒。
鐵鍬已經刨開泥封,露出了半隻酒壇。
“住手!”
我衝過去,按住壇口。
“你們在幹什麼?”
顧母被我嚇了一跳,隨後皺起眉。
“溪溪家的喜酒被雨泡了,賓客馬上就到。”
“你和阿嶼的婚事既然推遲了,這酒先給她家用。”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
我爹埋酒那年,我才四歲。
他把我抱在膝上,讓我握著小鐵鍬,陪他蓋下第一鏟土。
“等禾禾出嫁,爹親手開酒。”
後來他沒有等到。
這六壇酒,成了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場喜事。
“以後再買幾壇不就行了?”
顧母拽開我的手。
“買來的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難道溪溪家幾十桌客人,都等著渴死?”
我重新擋到酒壇前。
“別的東西我不管,酒不能動。”
“江禾,你怎麼越來越不懂事?”
顧母沉下臉,讓人繼續搬。
我死死攥住係在壇口的麻繩,不肯鬆手。
拉扯間,粗糙的麻繩磨破掌心,血一點點滲出來。
可我還是不肯放。
“都停下。”
顧嶼匆匆走進院子。
看見他的那一刻,我竟然又生出一點希望。
他知道這酒對我有多重要。
當年我爹去世後,也是他陪著我給酒壇重新封泥。
我以為這一次,他至少會站在我這邊。
“顧嶼,這是我爹留給我的。”
他看見我掌心的血,眉心一緊,拉過我的手。
“怎麼弄成這樣?”
“我不讓他們搬。”
“我知道。”
他替我擦去血珠,聲音低了下來。
“可溪溪家確實缺酒。”
“賓客都快到了,現在去鎮上買也來不及。”
“這是十六年的酒。”
“那我們再等十六年。”
他握緊我的手,神情認真得像是在許諾。
“反正我們還有一輩子。”
我望著他,忽然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
他根本不明白。
我想留下的不是幾壇酒。
是我爹沒能親眼看我出嫁,留給我的那點念想。
可為了林溪,他連這點念想也要拿走。
“搬吧。”
我終於鬆開麻繩。
掌心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心裏那一下。
顧嶼鬆了一口氣,將我抱進懷裏。
“我就知道你會體諒。”
酒壇一隻隻從我身邊抬走,留下六個黑洞洞的坑。
像有什麼東西被人連根挖空了。
當天下午,我去找了秦媒婆。
我把一封信交給她。
“請您替我送給一個人。”
秦媒婆看見信封上的印記,神色微變,卻沒有追問。
“要等回話嗎?”
“要。”
我透過窗戶,想起院中那些空蕩蕩的土坑。
“如果他還願意,明天來接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