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涼山的姑娘出嫁前,要對著高堂唱一宿哭嫁歌。
哭父母,哭姐妹,哭自己從此離開舊家。
老人說,姑娘一輩子隻能開一次嗓,哭聲唱給誰,就是把福氣留給誰。
我從小父母雙亡,不會哭嫁。
是未婚夫陪我走訪寨裏的老人,一句一句替我記下了唱詞。
可大婚前夜,他卻把我拽到了他青梅的窗外。
“溪溪明天也要出嫁,她嗓子受傷了,唱不了。”
他把唱詞塞進我手裏,希望我隔著竹簾替她唱一夜。
我不敢置信:
“我開嗓替了她,那今晚我怎麼辦?”
他正心疼地給青梅端著潤喉茶,頭也沒回。
“你沒有父母,少唱一夜也沒關係。”
“她爸媽隻有她一個女兒,不能留下遺憾。”
我忽然想起記全唱詞的那天,他捧著本子向我承諾:
“別人有父母送嫁,你有我,我絕不讓你孤零零地出門。”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我沒有父母。
所以才敢篤定,今天不會有人替我撐腰。
我沒有哭鬧,隻是當場把唱詞燒成了灰。
明天確實有人要風光大嫁。
隻不過,我要換個新郎了。
······
“今晚你隔著竹簾替溪溪唱。她不出聲,沒人聽得出來。”
顧嶼把哭嫁詞塞回我手裏,語氣溫和,卻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
我沒有接。
“可我這輩子隻能開一次嗓。”
寨裏的老人說,姑娘一輩子隻能開一次嗓。
哭聲唱給誰,就是把福氣留給誰。
顧嶼皺了皺眉。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信這些?”
“既然不信,她為什麼非唱不可?”
“江禾。”
他語氣裏多了些無奈。
“溪溪明天要嫁去外地,她爸媽盼了二十年,就等著聽這一宿。你跟她爭什麼?”
“明天也是我出嫁。”
“我知道。”
顧嶼握住我的手,放軟聲音。
“你先替她唱。實在介意,我們把婚期推遲幾天,等溪溪走了,我再陪你唱一夜。”
我怔怔看著他。
為了記全這本唱詞,他陪我走遍了寨子。
山路太陡,我腳底磨出血泡。
他背我回家時,我趴在他肩頭問:
“別人都有父母送嫁,我沒有怎麼辦?”
顧嶼把我往上托了托,笑著說:
“你有我。”
“別人爹娘能做的,我都替他們做。絕不讓我的禾禾孤零零出門。”
那時我把臉埋進他肩頭,偷偷哭了一路。
我以為他懂,我沒有父母,才比任何人都盼著有人送我出門。
可現在,他明明知道我最缺什麼,還是要我把唯一的一晚讓給林溪。
竹簾後傳來幾聲輕咳。
“阿嶼,算了。”
林溪嗓音沙啞,帶著哭腔。
“阿禾沒有爹娘,本來就夠難過了。我不能連她的哭嫁歌也搶。”
“實在不行,我明天就自己向爸媽道歉好了。”
顧嶼立刻回頭。
“少說話,嗓子還要不要了?”
他接過潤喉茶,試過溫度才遞進去。
再看向我時,他的耐心已經少了一半。
“溪溪已經這麼難受了,你非要逼她內疚?”
“我隻是不想替她唱。”
“就當幫我一次。”
顧嶼按住那本唱詞,又緩和了語氣。
“等她出了嫁,你缺什麼,我都補給你。”
又是以後補。
我十六歲生辰,他答應陪我去鎮上看燈。
那晚我從傍晚等到燈市散盡,他卻背著崴腳的林溪去了醫館。
第二天,他買了一包桂花糖哄我。
他說,欠我的,以後補。
後來爹娘忌日,他又因為林溪怕打雷失約。
我哭得厲害,他抱著我,還是說以後補。
我一次次相信,我們還有很長的以後,不必計較眼前這點委屈。
可直到今天,他仍舊在欠我。
“我不唱。”
顧嶼的臉沉下來。
“江禾,別讓我難做。”
原來我不肯受下這份委屈,就是讓他難做。
我慢慢抽回手。
“婚期不用推遲。”
他眉眼一鬆,以為我終於答應了。
我卻抱緊那本唱詞,一字一句道:
“顧嶼,我不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