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捧艾葉水落下後,小舅終於轉過身。
他的眼眶發紅,卻沒有往前走。
“唐川,聽舅的,回去。”
“他們真會把你趕出家門。”
我捧著銅盆。
“你當年救我時,也沒問我爸媽會不會謝你。”
小舅嘴唇動了動,最終邁過界碑。
九步後,我灑下第二捧水。
身後的親戚全跟了上來。
有人舉著手機錄像,有人故意大聲議論。
“一個坐過牢,一個娶不上媳婦,倒挺像一家人。”
“等唐川沒了田和宅基地,看他後不後悔。”
弟弟追到我身邊。
“哥,你現在回頭,我還能替你向爸求情。”
“等我的新房買下來,次臥可以讓你住幾天。”
我看了他一眼。
“用我種玉米、喂豬換來的錢買房,再賞我住幾天?”
弟弟臉一紅。
“你算這麼清楚幹什麼?我們是親兄弟。”
我沒再理他。
走到第九十九步時,大舅忽然讓人搬來兩條長凳,橫在青石路中央。
“想進村,先跪下認錯。”
他盯著小舅。
“當著祖宗和全村人的麵,說你給唐家丟了臉,以後絕不踏進祠堂半步。”
小舅放下手裏的塑料袋。
“大哥,我可以不進祠堂。”
“我隻想見媽一麵。”
“你配嗎?”
大舅一腳踢翻塑料袋。
煙、糕點和軟底鞋散了一地。
弟弟的新襯衫落進泥裏,被堂叔故意踩了一腳。
小舅彎腰去撿。
我媽卻搶先撿起那雙給外婆買的鞋,直接扔進旁邊的水溝。
“別拿牢裏的臟東西惡心媽。”
小舅僵在原地。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我在裏麵做了十年工,每一分錢都有記錄。”
“這不是臟錢。”
大舅冷笑。
“不是臟錢,你能進去?”
小舅慢慢直起身。
“當年村裏的石料場違規爆破,死了人。”
“賬上有你的簽字,也有二姐夫和三個堂叔的分紅記錄。”
人群突然安靜。
小舅看向他們。
“是你們跪著求我,說媽身體不好,唐家不能一下進去四個人。”
“所以我認下了所有責任,賣掉城裏的鋪子賠錢。”
“這十年,我沒供出任何一個人。”
幾個堂叔臉色變了。
大舅卻猛地喝道:
“閉嘴!”
“自己犯了法,還想往親人身上潑臟水?”
我媽也急忙開口:
“都過去十年了,你一回來就翻舊賬,是想讓全村看唐家的笑話嗎?”
姑婆指著小舅罵道:
“祠堂就在前麵,你說這些臟事,也不怕汙了祖宗的耳朵!”
他們沒有一個人在意小舅替誰坐了十年牢。
他們隻怕圍觀的人聽見,毀掉自己的名聲。
小舅眼裏最後一點光也暗了。
他拉住我的手臂。
“唐川,不走了。”
我卻抬腳踢開擋路的長凳。
“祖宗如果真能聽見,就該知道到底是誰臟。”
我重新捧穩銅盆。
“舅,還有二百零一步。”
“我們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