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銅盆離開桌麵的瞬間,祠堂前安靜下來。
三枚銅錢撞在盆底,叮當作響。
我媽第一個衝過來。
“唐川,你瘋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幾滴艾葉水濺上她的鞋麵。
她像沾了臟東西,立刻後退,用鞋底在石階上蹭了好幾下。
我爸臉色鐵青。
“把盆放下。”
我沒動。
弟弟皺著眉勸我:
“哥,你別為了一個勞改犯,害全家被人笑話。”
“明天還要賣玉米給我湊首付,你鬧出這種事,誰還肯收咱家的糧?”
那些玉米是我種的,豬也是我喂的。
賣掉的錢卻全要給他買房。
如今我隻是想接一次救過我的人,反倒成了不顧全家。
大舅擋在我麵前。
“唐川,捧盆可不是鬧著玩。”
“你替他引路,就是替他認下那身晦氣。”
堂嬸立刻陰陽怪氣地接話:
“守義剛才買煙又買衣服,沒準早給唐川許了好處。”
“要不然誰肯認一個勞改犯?”
旁邊的人笑起來。
“那兩個塑料袋能值幾個錢?”
“唐川從小就笨,幾盒點心也能把他收買了。”
他們不肯接小舅的東西,卻認定我肯捧盆,一定是為了錢。
我爸覺得丟了臉,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聲。
我的臉偏向一邊,銅盆隨之傾斜,半盆水潑在地上。
“家裏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在祠堂前跟我唱反調的!”
他指著我的鼻子。
“你今天敢走這三百米,家裏的六畝田、老屋,還有給你留的宅基地,你一樣也別想要!”
我媽立刻接話。
“正好都留給小銘。”
“他會說話,有出息。不像你,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給你東西也是糟蹋。”
弟弟站在他們身後,沒有替我說話。
反而小聲道:
“哥,你連對象都沒有,要宅基地也沒用。”
我擦掉嘴角的血。
“那就都給他。”
我爸愣住。
“你說什麼?”
“田、老屋、宅基地,我都不要。”
“但今天這條路,我必須帶小舅走。”
大舅冷笑一聲,猛地抬腳踹向銅盆。
哐當一聲。
銅盆翻倒,艾葉混著泥水淌下石階,三枚銅錢滾進人群。
親戚們紛紛避開,像在躲什麼臟東西。
“這下捧不成了。”
“祖宗都不許他進村。”
“趕緊滾,別臟了祠堂門口。”
三百米外,小舅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拎起那兩個裝滿禮物的袋子,轉過身。
“唐川,回去。”
“舅不進村了,別因為我跟你爸媽鬧翻。”
十五年前,他跳進冰河救我時,岸上的人也喊水太深,讓他別管。
可他沒有回頭。
現在,我也不能。
我彎腰撿回三枚銅錢,提著空盆去井邊打水。
姑婆卻搶走剩下的艾葉。
“這是祠堂的東西,不能浪費在犯人身上。”
我沒跟她爭。
轉身走到田埂邊,親手割下一把艾草。
我洗淨葉片上的泥,重新打滿一盆井水,再將三枚銅錢沉入盆底。
周圍的笑聲漸漸停了。
我爸死死盯著我。
“唐川,你今天踏出祠堂一步,就永遠別回這個家。”
我捧起銅盆,繞開堵路的人。
“祠堂牆上寫著,唐家子孫要知恩守義,濟人危困。”
“我隻是照祖宗教的做。”
大舅惱羞成怒。
“你少拿祖訓壓我們!”
我沒有回頭。
身後有人罵我不孝,有人舉起手機,等著把這場笑話發進村群。
我一步步走到界碑前。
“舅。”
小舅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
我將第一捧艾葉水灑在青石路上。
“十五年前,你陪我從冰河裏回來。”
“今天,我陪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