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靠近祠堂,罵聲越響。
大舅沒能攔住我,幹脆讓幾個堂叔走在兩邊,每隔幾步便往銅盆裏扔泥塊。
“不是要洗晦氣嗎?”
“多洗洗,牢裏十年的臟東西,一盆水哪夠?”
水很快變得渾濁。
我停下來,把泥塊一顆顆撈出去。
小舅想替我端盆,我搖了搖頭。
“規矩說,要至親捧到底。”
走到第二百七十步時,我爸擋在祠堂門前。
我媽和弟弟站在他身後。
“唐川,我最後問你一次。”
我爸指著小舅。
“你是要這個勞改犯,還是要爸媽和弟弟?”
我手臂早已酸得發抖。
“我隻是在接小舅回家。”
“這個家容不下他!”
“那祖訓為什麼寫著知恩守義、濟人危困?”
我爸惱羞成怒。
“我養你二十八年,你為了一個犯人頂撞我,也配談知恩?”
我看著他。
“這些年,家裏的地是我種的,豬是我喂的,弟弟的學費也是我掙的。”
“你們說我是悶葫蘆,我就少說多做。”
“可少說,不代表我分不清是非。”
弟弟立刻沉下臉。
“哥,不就花了你幾個錢嗎?”
“爸媽以後都是我養老,你出點錢不是應該的?”
我媽也護住他。
“小銘比你有出息,錢花在他身上才有用。”
“你今天非要捧這個盆,以後就別認我們。”
圍觀的親戚紛紛附和。
“把他也從族譜上劃掉。”
“唐家不留吃裏爬外的東西。”
大舅搬來火盆,將小舅買的煙、衣服和糕點全扔了進去。
火苗一下竄起來。
小舅衝過去想搶,卻隻撈出那雙燒焦的軟底鞋。
他抱著鞋,手指不停發抖。
祠堂裏忽然傳來外婆的咳嗽聲。
小舅猛地抬頭。
“媽!”
門後安靜許久,才傳出一句:
“我沒有坐過牢的兒子。”
小舅像被人抽空了力氣。
他低下頭,眼淚砸在燒焦的鞋麵上。
我捧著銅盆,跨過最後九步。
第三十三捧艾葉水灑在祠堂門前時,三百米淨塵路終於走完。
大舅卻直接關上祠堂大門。
“水灑完了也沒用。”
“從今天起,唐守義不得進祠堂,唐川也不再是唐家人!”
我爸當著所有人的麵,將我的行李扔出院牆。
弟弟靠在門邊,輕聲提醒:
“哥,田和宅基地你剛才都說不要了,可別回來爭。”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他們等著看我和一個剛出獄的小舅,怎麼活下去。
小舅彎腰替我撿起行李,又擦掉我手背上的泥。
他環視一圈,忽然問:
“你們真要把唐川趕出去?”
大舅嗤笑。
“怎麼,舍不得了?”
“你要真心疼他,就趕緊跪下認錯。沒準我們還能留他在村裏打零工。”
我爸冷哼一聲。
“用不著求情。他既然選了你,以後是窮是餓,都跟我們沒關係。”
弟弟也笑了。
“舅,你不會真以為,憑你們兩個還能翻身吧?”
“一個剛從牢裏出來,一個連縣城都沒去過。離了唐家,你們拿什麼過日子?”
小舅沒理他們,隻低頭問我:
“怕嗎?”
我搖頭。
“有手有腳,餓不死。”
“就算從頭開始,我也不後悔接你。”
小舅沉默片刻,眼底最後一絲遲疑徹底散了。
他忽然笑了。
“好。”
“那我們舅甥倆,就一起東山再起。”
說完,他從破布包夾層裏取出一張房契和一張銀行卡。
“祠堂後那片老宅,十年前就被我買回來了。”
“現在拆遷,兩千三百萬,一分不少,都在卡裏。”
所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小舅把房契和銀行卡放進我手中,回頭看向那二十七個親戚。
“這筆錢,我本來想交給肯接我回家的親人。”
“幸好捧盆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