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娘命我從小修習苦行道。
百年靈草的一片葉子,我需在萬蛇窟裏廝殺三天三夜才能嘗一口。
半枚普通的築基丹,我要替家族擋下仇家十次致命暗殺後才有資格開口要。
他們說,天將降大任,必須絕情斷欲,方能證道。
我一直以為,這是世家嫡女必須承受的重擔。
直到庶妹測出廢靈根那日,爹爹毫不猶豫地抽了我的一半護心脈,隻為安慰她。
娘親更是將整個寶庫的極品丹藥當糖豆喂給她:
“咱們嬌嬌怕疼,不修仙也罷,爹娘護你一輩子。”
而我拖著殘軀求一枚回血丹,爹爹卻冷斥:
“這點痛都受不住,你這十年的苦行修到狗肚子裏了?”
我咽下喉嚨裏的腥甜,死死捏住袖中那張太上忘情宗的接引符。
好了,待我剔去這一身血肉,我沈靈芝的世界再無爹娘。
......
接引符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我的眉心。
腦海裏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三日後,子時,天門開,吾來接你。”
“斷絕凡塵,方可入我門。”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將喉間再次翻湧上來的腥甜強行咽下。
“砰!”
柴房的門被一腳踹開,木屑飛濺。
我那好哥哥沈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手裏提著的,是我的本命法寶,霜寒劍。
“沈靈芝,嬌嬌沒有靈根,身子弱。”
“這把劍,以後就是她的了,給她防身。”
他語氣理所當然,仿佛是在通知我一件天經地義的小事。
霜寒劍是我的本命法寶,劍在人在。
我曾為了它,在萬獸穀與一頭上古凶獸纏鬥七天七夜,渾身骨頭斷了十七根。
我曾為了它,於東海之濱斬殺作亂蛟龍,取其逆鱗重鑄劍格。
它是我的一部分。
以前,沈傲別說碰,就是多看一眼,我都會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但今天我沒有。
我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抬起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雙手快速結印,生生切斷了和霜寒劍的聯係。
心脈受損加上強行解契,我用力吐出一大口血。
沈傲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愣了一下。
他皺起好看的眉,眼中閃過一絲煩躁和厭惡。
“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不就是一把破劍嗎?至於這樣尋死覓活地裝可憐給誰看?”
我咽下喉嚨裏的腥甜,聲音平靜。
“好,給她。”
沈傲拿著劍,神色有些狐疑。
他大概以為我終於被他、被這個家徹底磨平了棱角,學會了服軟。
他哪裏知道。
我不是在讓,我是在還。
斬斷和這把劍的因果,就是斬斷我和沈家,第一縷聯係。
他看不懂我的眼神,隻覺得我順從得有些詭異。
但他急著去討好沈嬌嬌,也懶得多想。
他轉身,腳步匆忙地離開。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這三天,是我留給沈家,也是留給我自己的最後時間。
我要把他們烙印在我身上的東西,一點,一點,全部還回去。
門外,很快傳來沈嬌嬌那嬌滴滴的笑聲。
“謝謝哥哥!這把劍好漂亮,比爹爹給我找的那些法器都好看!”
沈傲的聲音立刻變得無比寵溺。
“傻丫頭,跟哥哥客氣什麼。”
“隻要是嬌嬌喜歡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哥哥也給你摘下來。”
“以後哥哥再給你尋更好的,把全天下最好的寶貝都堆到你麵前!”
我聽著他們兄妹情深的對話,心臟的位置,那片曾經會因嫉妒和不甘而揪痛的地方,此刻一片麻木。
以前,我會在無數個深夜裏,因為這樣一兩句對話,輾轉反側,心如刀割。
質問自己,為什麼?
為什麼我拚死拚活,卻活得像個外人?
現在,我隻覺得吵鬧。
我盤腿坐下,開始嘗試運轉體內那所剩無幾的靈力。
護心脈被抽走一半,我的丹田已經出現了裂痕。
每一次運轉靈力,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滿嘴的血腥味。
我必須在三天內,將這一身沈家耗費資源堆砌起來的修為,全部散盡。
隻有以一張白紙的姿態離開,才能真正地斬斷凡塵,了無牽掛。
夜深了。
柴房的門縫裏透進一絲冷風。
我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第一天的散功,比我想象的要順利。
我摸著腰間的儲物袋,裏麵空蕩蕩的。
這些年,沈家給我的一切,丹藥、法器、符籙......
在我被關進柴房的那一刻,就已被盡數收回。
也好,省得我親自動手了。
我拿起地上一根枯草,在地上畫了一個正字的第一筆。
倒計時,開始了。
我看著窗外的月亮,眼神越發清明。
明天,他們又會想出什麼花樣來折磨我呢?
我竟然期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