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清晨。

天還未亮，柴房的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是娘親蘇顏身邊最得寵的大丫鬟，翠屏。

她的聲音尖利又刻薄，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大小姐，醒醒！夫人讓你立刻去正廳一趟，別磨磨蹭蹭的，讓老爺和夫人等急了！”

我睜開眼，一夜的散功讓我虛弱不堪，連站起來都有些費力。

我扶著牆，換了一身還算幹淨的舊衣服，一步一步，拖著殘軀走向正廳。

每走一步，丹田的裂痕就擴大一分，錐心刺骨。

正廳裏擺滿了奇珍異寶，珠光寶氣。

我那好妹妹沈嬌嬌，穿著一身嶄新的流雲仙裙，裙擺上點綴著上百顆東海明珠。

她依偎在娘親蘇顏的懷裏，小臉紅潤，笑得甜美又無辜。

爹爹沈嘯天，端坐在主位上，不怒自威，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到我走進來，眉頭下意識地一皺，仿佛我是一個什麼汙穢的東西，弄臟了他的眼。

“跪下！”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我膝蓋一軟，順從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沈嘯天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宣布道：

“嬌嬌雖無靈根，不能修仙，但她是我沈嘯的的女兒，我們必須保她一生富貴平安，風風光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冰冷刺骨。

“你名下那座炎玉靈礦，從今日起，轉到嬌嬌名下，就當是我們提前為她準備的嫁妝。”

那座靈礦是我在秘境裏九死一生搶回來的。

為了那張圖，我最好的朋友，一個散修，為我擋下了致命一擊，永遠留在了那片秘境裏。

那座靈礦，如今是沈家最大、最穩定的一筆進項，支撐著整個家族一半以上的開銷。

現在，他們要將它，作為“嫁妝”，送給沈嬌嬌。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理所當然的臉。

看著沈嬌嬌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得意。

我沒有像他們預想中那樣哭鬧、爭辯、或是質問。

我隻是平靜地磕了個頭。

“好。”

一個字，讓正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沈嘯天似乎沒料到我如此“懂事”，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蘇顏更是驚訝地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裏充滿了審視。

我撐著地站起來，走到桌案前，拿起管家遞來的筆。

那份轉讓契約，他們早就準備好了。

我沒有絲毫猶豫，在末尾簽上了我的名字，按下了血手印。

蘇顏見狀，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但隨即又變得刻薄起來。

“你今天倒是難得的懂事。”

她用帕子掩著嘴，輕描淡寫地說道。

“既然如此，嬌嬌最近身子虛，大夫說需要至親的心頭血做藥引，方能固本培元。”

“你去藥房，放一碗心頭血出來吧。”

她說的輕巧，完全不在乎我會不會死。

可抽走一半護心脈的我，本就命懸一線，再放一碗心頭血？

那不是藥引，那是我的命。

我放下筆，將簽好的契約推到他們麵前。

然後，我看著蘇顏，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放。”

“放肆！”

沈嘯天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紫檀木桌案瞬間布滿裂紋。

“逆女！你敢違抗父母之命！”

他一個閃身就到了我麵前，蘊含著金丹期修為的一掌，狠狠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哢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正廳裏顯得格外清脆。

他還不解氣，從牆上抽出那根懲戒弟子用的玄鐵戒尺。

“我今天就打醒你這個沒有孝心的畜生！”

戒尺帶著呼嘯的風聲，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我的背上。

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我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以為我是在硬撐，是在用沉默對抗他。

他以為我的骨頭很硬。

他錯了。

我其實是在感謝他。

感謝他用這飽含靈力的一掌，用這玄鐵戒尺，幫我打散我這身修為，震碎我這副沈家給的皮囊。

我扶著門框站起來，一步步走回柴房。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印。

回到柴房，我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幹草堆上。

借助剛才沈嘯天的掌力，我加快了散功的速度。

丹田內的裂痕越來越大，靈力瘋狂外泄。

我疼的渾身顫抖，死死咬住嘴唇。

柴房的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是沈傲。

他手裏端著一碗散發著餿味的飯菜，像丟垃圾一樣，踢到我的麵前。

碗裏的東西灑了一地。

“別裝死了，起來，喝了它。”

他捏著鼻子，滿臉的嫌棄。

我睜開眼，冷冷地看著他。

“我不餓。”

沈傲冷笑一聲，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才？”

“你現在連嬌嬌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我用力抽出手，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

“你說得對。”

沈傲被我的平靜激怒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惡狠狠的盯著我。

“你到底在耍什麼花招！”

“以前你不是最喜歡哭著求爹娘原諒嗎！今天怎麼不哭了！啊？”

我看著他憤怒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因為我累了。”

沈傲愣住了，鬆開了手。

他後退了兩步，神色複雜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沒有理他，繼續閉上眼睛。

他在柴房裏站了很久，最後冷哼一聲離開了。

我看著地上的正字，畫下了第二筆。

還有一天。

我體內的修為已經散去了七成。

經脈寸斷，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我心裏無比輕鬆。

那些壓的我喘不過氣的期望和責任，正在一點點剝離。

我終於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我靠在幹草堆上，沉沉的睡了過去。

這是我十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